承平十四年三月初三，上巳节。

这一日的皇家御苑，春色正好。柳丝如烟，碧桃似锦，沿太液池畔植的数百株玉兰开得正盛，大朵大朵的白花缀满枝头，远望如云似雪。池水澄碧，倒映着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，偶有锦鲤跃出水面，激起圈圈涟漪。

琼林宴便设在太液池畔的澄晖殿。

巳时初刻，殿外已聚满了新科进士。人人皆着礼部新赐的青罗袍，头戴乌纱帽，腰系犀角带，个个意气风发。三鼎甲站在最前——状元柳文轩年近三旬，面容端肃；榜眼沈明诚清瘦文弱；探花重渊则最是年轻，不过二十出头，立在春风中，青衫磊落，眉目清俊，引得不少人侧目。

礼乐声起，百官依次入殿。重渊随众人行礼，按序就座。大殿开阔，金碧辉煌，蟠龙柱撑起藻井，上绘日月星辰、江河湖海。御座高居殿北，尚空着——陛下与后宫眷属还未驾临。

他坐在探花位上，左侧是榜眼沈明诚，右侧空着——那是为驸马都尉预留的席位。座次按科甲排列，他这位置恰在殿中，抬眼便能望见御座。

“重兄紧张么？”沈明诚低声问。

重渊微微摇头：“沈兄呢？”

“怎不紧张？”沈明诚苦笑，“平生头一回面圣，昨夜几乎未眠。听闻今日靖安公主也会来……那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幼女。”

靖安公主赵明玥，重渊略有耳闻。传言这位公主年方二八，姿容绝世，却性情骄纵，深得今上宠爱。今日琼林宴，她随驾前来，也是常例。

正说着，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：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
满殿顿时肃静。众人离席跪拜，山呼万岁。重渊垂首，只见明黄袍角从眼前掠过，带着龙涎香的馥郁气息。待圣驾落座，方听内侍道：“平身——”

众人谢恩起身，重新落座。重渊抬眼，谨慎地望向上首。

御座上，承平帝年约四旬，面容清癯，双目有神，虽着常服，却自有天子威仪。身侧坐着皇后，凤冠霞帔，雍容华贵。再下首设了珠帘，帘后隐约可见数位宫妆女子，想必是后宫嫔妃与公主。

宴会开始。礼官宣读圣谕，褒奖今科士子，勉励众人忠君报国。接着是赐宴，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，丝竹管弦悠扬奏起。进士们起初还有些拘谨，几杯御酒下肚，渐渐放松，开始低声交谈。

重渊只略饮了些酒，大多时候静静听着。他身旁的沈明诚倒很健谈，与邻座的几位进士聊得兴起，从诗文谈到时政，又从时政聊到京中轶闻。

“听闻周相家的公子今科也中了？”有人问。

“可不是，二甲第十七名，周文远。”另一人压低声音，“方才入殿时我还瞧见了，就坐在那边。”说着朝西侧努了努嘴。

重渊循着望去，果见周文远坐在不远处，正与几人谈笑，神色倨傲。似是察觉到目光，周文远转过头来，与重渊四目相对。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，随即别开脸去。

“重兄与周公子有过节？”沈明诚敏锐地察觉到。

“谈不上过节。”重渊淡淡道，“路上偶遇，有些小误会罢了。”

沈明诚会意，不再多问，只轻声道：“周相势大，其子在京中跋扈惯了。重兄初入朝堂，能避则避。”

重渊点头。正说着，忽听内侍高声道：“靖安公主到——”

殿中霎时一静。众人皆朝殿门望去。

珠帘轻响，一位宫装少女款步而出。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，身着胭脂红蹙金宫装，云髻高绾，斜插一支九凤衔珠步摇，随着步履轻轻摇曳。面似芙蓉，眉如远山，一双明眸顾盼生辉，唇边噙着浅浅笑意，端的是国色天香。

这便是靖安公主赵明玥。

她行至御前，盈盈下拜：“儿臣参见父皇、母后。”

承平帝含笑抬手：“平身。今日琼林宴，你也来见见今科英才。”

“是。”赵明玥起身，目光扫过殿中众人。那目光清亮，带着几分好奇，几分傲气，缓缓掠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。当看到重渊时，她微微一顿。

重渊垂眸，恭敬行礼。

赵明玥却未移开视线。她仔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探花郎——青衫磊落，眉目清俊，即便在众多进士中，也如芝兰玉树，卓尔不群。最特别的是他眉间那点淡红胎记，形似火焰，平添几分英气。

“这位便是今科探花？”她轻声问，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。

内侍忙答：“回公主，正是湖州举子重渊，一甲第三名。”

赵明玥点了点头，又看了重渊一眼，这才移步至皇后身侧坐下。珠帘垂下，遮住了她的面容，却遮不住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。

宴会继续。有进士起身献诗，有乐伎歌舞助兴，气氛愈加热烈。重渊却始终觉得，帘后有一道目光，时不时落在他身上。他不愿多想，只专注眼前，偶尔与沈明诚交谈几句。

酒过三巡，承平帝兴致颇高，命今科三鼎甲各赋诗一首，以记盛事。

状元柳文轩率先起身，略一沉吟，吟道：“琼林春暖沐天恩，金榜题名感圣尊。愿效皋夔匡社稷，丹心一片报君门。”

诗句中正平和，颇合他端方性情。承平帝含笑点头：“好个‘丹心一片报君门’。柳卿有此志，朕心甚慰。”

接着是榜眼沈明诚。他起身行礼，吟道：“太液池边柳色新，琼林宴上沐阳春。微臣愿作甘霖雨，润泽苍生万物茵。”

诗句清雅，寄意民生。承平帝亦点头称赞。

轮到重渊。他起身离席，行至殿中，朝御座深深一揖。殿中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珠帘后，赵明玥也微微倾身，似想听得更清楚些。

重渊略一沉吟，朗声吟道：

“春风拂槛柳垂金，琼宴承恩感圣心。

愿借天河千斛水，洗尽人间疾苦音。

文章岂为封侯计，肝胆长怀报国忱。

他日若遂凌云志，定教黎庶沐甘霖。”

诗句清峻，气度恢宏。尤其“愿借天河千斛水，洗尽人间疾苦音”一句，胸怀天下，情系苍生，非寻常士子所能及。

承平帝听得眼中一亮，抚掌赞道：“好！好一个‘洗尽人间疾苦音’！重卿有此胸襟，实乃社稷之福！”

殿中众人亦纷纷称赞。珠帘后，赵明玥眼中异彩连连，她低声对身侧宫女道：“这探花郎，不仅容貌俊朗，才情气度亦是不凡。”

宫女会意，抿嘴轻笑。

重渊谢恩归座，神色依旧平静。他能感受到周遭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，也能感受到帘后那道愈发灼热的视线。他心中微叹，只盼宴会早些结束。

又过了一个时辰，琼林宴方散。进士们依次告退，重渊随着人流出殿。春阳正好，照得太液池波光粼粼。他沿着池畔缓步而行，想寻个清静处喘口气。

绕过一片假山，前方是座临水亭榭。重渊正要过去，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回头一看，却是周文远带着两个同伴走来。

“重探花留步。”周文远脸上挂着笑，眼中却无笑意，“方才殿上，重探花那首诗可是出尽了风头。‘愿借天河千斛水，洗尽人间疾苦音’——好大的口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