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渊拱手：“周公子过誉。不过是应景之作，不敢当此谬赞。”

“应景之作？”周文远冷笑，“重探花倒是谦虚。只是不知，这‘洗尽人间疾苦音’，要如何洗法？靠吟诗作赋么？”

这话已带讥讽。重渊神色不变：“为官者，当以民为本。诗词文章，不过是抒怀明志。真正的作为，还需脚踏实地，为民办事。”

“说得好听。”周文远身侧一人嗤笑，“重探花初入朝堂，便大谈为民办事，可知这朝中水深，非你想象那般简单？”

重渊淡淡道：“水深水浅，总要蹚过方知。在下不才，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
周文远盯着他看了片刻，忽然笑道：“重探花有志气，周某佩服。只是提醒一句——这京城，不比湖州山野。有些事，有些人，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。”说罢，带着同伴扬长而去。

重渊望着他们的背影，眉头微蹙。周文远这话，明为提醒，实为警告。看来李尚书所言不虚，这位相府公子，确实对他心存芥蒂。

正思量间，忽听假山后传来女子轻笑。重渊心中一凛，正要离开，却见两个宫女拥着一位宫装少女转了出来——正是靖安公主赵明玥。

她已换了身鹅黄春衫，外罩轻纱，发间只簪了朵玉兰，比殿上少了几分华贵，却多了几分清丽。此刻笑吟吟地望着重渊，眸中带着促狭：“重探花好兴致，在此赏景？”

重渊忙躬身行礼：“臣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
“免礼。”赵明玥走近几步，仔细打量他，“方才在殿上，本宫便觉重探花气度不凡。此刻细看，果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笑道，“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“公主谬赞。”重渊垂眸，“臣愧不敢当。”

“有何不敢当？”赵明玥在他身侧的石凳上坐下，“你的诗，本宫很喜欢。尤其是那句‘文章岂为封侯计，肝胆长怀报国忱’——朝中那些官员，若都如你这般想，何愁天下不太平？”

重渊心中微讶。这位公主看似骄纵，言辞间却颇有见地。他恭声道：“公主过誉。臣不过尽读书人本分。”

赵明玥托腮望着他，眼中笑意盈盈：“重探花不必过谦。本宫虽在深宫，也知天下事。今科三鼎甲，父皇最看重的便是你。李尚书对你也是赞不绝口。”她顿了顿，忽然问，“重探花家中……可有妻室？”

这话问得突兀。重渊心中一紧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：“回公主，臣已有妻室。”

赵明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却很快掩去：“哦？不知是哪家闺秀？”

“并非闺秀。”重渊坦然道，“臣妻乃是山野女子，与臣相识于微时，共历患难。臣能安心读书，全赖她操持家中，照料周全。”

他说得诚恳，赵明玥听得怔了怔。她自幼生长深宫，所见男子，或汲汲于功名，或贪恋美色，如重渊这般念念不忘糟糠之妻的，倒是少见。

“重探花倒是情深义重。”她轻声说，语气中听不出喜怒，“只是既入朝堂，日后前程不可限量。一个山野女子，怕是……配不上探花郎的身份。”

重渊正色道：“公主此言差矣。臣妻虽出身寒微，却明理贤惠，品性高洁。臣能得她为妻，是三生有幸。至于身份地位，不过是身外之物，岂能以此论人？”

赵明玥看着他坚定的神情，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有失落，有不甘，亦有几分敬佩。她沉默片刻，忽然展颜一笑：“重探花莫怪，本宫不过是随口一说。你能如此重情，倒是难得。”她起身，“时候不早，本宫该回宫了。”

重渊行礼：“恭送公主。”

赵明玥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他：“重探花，日后若在朝中遇到难处，可来寻本宫。本宫……很欣赏你的才学与人品。”

这话已说得明白。重渊心中苦笑，面上却只恭敬道：“谢公主厚爱。”

待赵明玥走远，重渊才直起身。春风吹过，池面泛起涟漪。他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，心中涌起一丝不安。

公主的青睐，是福是祸，尚未可知。

但无论如何，他心中只有一人。

瑶儿，等我。

无论前路如何，我定不负你。

——

回到住处，已是申时。林青竹与苏芷兰正在院中等他，见他回来，忙问琼林宴情形。重渊略去公主之事不提，只说了殿上赋诗、周文远挑衅等事。

林青竹皱眉道：“周文远果然记恨上了。重兄日后在朝中，需多加小心。”

苏芷兰却问：“听闻靖安公主今日也去了？”

重渊点头：“是。”

苏芷兰看他神色，心中已猜出几分。她轻声道：“公主身份尊贵，性情骄纵，若她对公子……公子需早作打算。”

重渊明白她的意思，苦笑道：“我已言明已有妻室。”

“只怕公主未必会就此罢休。”苏芷兰摇头，“不过公子既已表明心迹，便是好的。清者自清，只要公子持身正，便不怕闲言碎语。”

正说着，门外忽有内侍送来赏赐。是承平帝赐下的文房四宝，并一道手谕，命重渊三日后赴翰林院报到，授翰林院编修之职。

“翰林院编修！”林青竹喜道，“这可是清贵之职！重兄前途无量！”

重渊接过手谕，心中却无多少欢喜。他想起李尚书的提醒，想起周文远的警告，想起公主灼热的目光。这京城，这朝堂，看似锦绣繁华，实则步步惊心。

但他既已踏上这条路，便无退路。

只能向前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得稳当，走得端正。

为了父亲的清白，为了母亲的期望，也为了与温瑶的白首之约。

当夜，他给温瑶写了封长信。将授职之事告知，却只字未提公主。信末，他写道：

“瑶儿吾妻：今授翰林院编修，不日便遣人迎卿入京。从此朝夕相守，再不分离。家中诸物，可赠邻里，轻装简行即可。沿途驿站，为夫皆已安排妥当。静候卿至。

夫重渊手书，承平十四年三月初三。”

信写好，他小心封缄，托驿使加急送去。

窗外月色如水，春风温柔。

瑶儿，快了。

我们就快团聚了。

到那时，任他京城繁华，任他公主青睐，我只与你，守这烟火寻常，度这人间白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