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十四年四月初八，谷雨。
这一日的朝会，与往日有些不同。寅时刚过，天色尚暗，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。春寒料峭，晨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，不少人缩了缩脖子，小声交谈着今日的特别之处——陛下要在朝会后，为靖安公主择婿。
宫门在卯时初刻轰然洞开。百官鱼贯而入，沿着汉白玉御道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最后在奉天殿前按序站定。重渊站在文官队列的后排，身着七品青袍，头戴乌纱，手握玉笏，垂眸静立。他虽是新科探花，授了翰林院编修，但在满朝朱紫之中，仍是微不足道的小官。
钟鼓齐鸣，天子驾临。百官跪拜，山呼万岁。承平帝在御座上落座，抬手道：“众卿平身。”
朝会开始。各部尚书依次奏事，从春耕到漕运，从边关到吏治，桩桩件件，皆是国事。重渊静静听着，偶尔在笏板上记下要点。这是他第三次参加朝会，已渐渐熟悉了朝堂的规矩与节奏。
一个时辰后，政务奏毕。内侍上前高声道：“陛下有旨，今有家事，欲与诸位爱卿商议——”
殿中霎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，重头戏来了。
承平帝目光扫过殿中，缓缓开口：“靖安公主年已及笄，朕欲为她择一佳婿。今科新晋进士中，多有才俊，朕欲从中择优选之。诸位爱卿，可有举荐？”
话音刚落，便有老臣出列：“陛下，老臣以为，今科状元柳文轩，年近而立，品性端方，才学兼备，可为公主良配。”
又有人道：“榜眼沈明诚，出身书香世家，温文尔雅，亦是佳选。”
众人纷纷举荐，说的多是今科一甲、二甲前几名的进士。重渊垂首听着，心中隐隐不安。他虽未抬头，却能感受到御座旁那道珠帘后投来的目光——靖安公主就在帘后。
果然，承平帝听完众人举荐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诸位爱卿所荐，皆是人中龙凤。不过朕倒觉得，今科探花重渊，年轻有为，才德兼备，更合公主心意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重渊，“重卿，上前来。”
重渊心中一沉，却不得不离列出列，行至殿中，跪拜行礼：“臣在。”
“平身。”承平帝温声道，“朕观你文章，知你胸襟；闻你言行，知你品性。靖安公主对你亦颇有好感。朕欲招你为驸马，你可愿意？”
这话问得直接，殿中霎时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看向重渊，有羡慕，有嫉妒，有等着看好戏的。珠帘后，靖安公主也屏住了呼吸。
重渊深吸一口气，伏地叩首：“陛下隆恩，臣感激涕零。然臣……已有妻室，不敢高攀公主。”
话音落地，满殿哗然。
承平帝眉头微皱：“你已有妻室？朕怎未听闻？”
“臣妻乃山野女子，与臣相识于微时。”重渊抬头，目光坦然，“臣寒窗苦读之时，全赖她操持家中，照料周全。臣曾立誓，此生不负糟糠。今若弃她另娶，是为不义；若娶公主为妻，她为妾室，是为不仁。臣不愿做不仁不义之人，望陛下明鉴。”
他说得恳切，字字铿锵。殿中一片寂静，众人神色各异。有钦佩的，有讥诮的，也有摇头叹息的。
珠帘后传来细微的响动，似是公主起身离去了。
承平帝沉默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倒是个重情义的。”他看向皇后，“皇后以为如何？”
皇后轻叹一声：“重编修能如此重情守义，实属难得。只是公主那里……”
“公主那里，朕自会安抚。”承平帝摆手，看向重渊，“你既已有妻室，朕不便强求。不过你这份心志，朕很欣赏。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重渊再拜，起身归列。他能感受到周遭复杂的目光，也能感受到几道尤为锐利的视线——其中一道，来自站在文官前列的宰相周崇。
朝会继续，又议了几件琐事，便散了。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，重渊随着人流往外走。刚出殿门，便有人拦住去路——是周文远。
“重编修好手段。”周文远皮笑肉不笑，“当殿拒婚，既显了气节，又得了陛下赞赏。这一招以退为进，用得妙啊。”
重渊淡淡道：“周编修误会了。臣所言句句属实，并无他意。”
“是么？”周文远冷笑，“一个山野女子，能比得上金枝玉叶的公主？重编修放着驸马不做，非要守着糟糠妻，这份‘情深义重’，真是令人感动。”他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不过重编修可要想清楚，得罪了公主，在这朝中……怕是寸步难行。”
重渊面色不变：“多谢周编修提醒。臣行事但求问心无愧，至于其他，非臣所能虑。”
说罢，拱手一礼，绕过周文远继续前行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怨毒的目光，如芒在背，却并不回头。
回到翰林院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有人钦佩，有人不解，也有人幸灾乐祸。重渊只作不觉，照常处理公务，整理典籍，抄录文书。
午后，李尚书遣人来请。重渊去了吏部，李尚书在书房见他。
“坐。”李尚书神色复杂地看着他，“今日朝会之事，老夫都听说了。”
重渊在下首坐了：“下官鲁莽，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“鲁莽？”李尚书摇头，“你那是胆识。满朝文武，敢当殿拒婚的，你是头一个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你可知，这一拒，得罪的不仅是公主，更是整个皇室的脸面？”
重渊垂眸：“下官明白。然臣确有妻室，若欺君另娶，是为不忠；若弃糟糠，是为不义。忠义难两全，臣只能择义而舍忠。”
李尚书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长叹一声：“你倒是个真性情的。只是这朝堂，容不得太多真性情。”他起身走到窗边，望着院中的海棠，“陛下虽未怪罪，心中必有芥蒂。公主那里，更是难以交代。你往后在朝中，怕是举步维艰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重渊平静道，“但求无愧于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