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需早作防备。”苏芷兰轻声道,“校勘典籍最忌错漏,若周文远故意使坏,在公子校过的书稿中动手脚,届时追责起来,公子难辞其咎。”
这话点醒了重渊。他神色一凛:“多谢姑娘提醒。我会小心。”
饭后,他在灯下给温瑶写信。将今日之事略去不提,只问途中可安好,嘱咐她注意身体。信末,他写道:
“瑶儿吾妻:京中初夏,海棠已谢,石榴初红。为夫在院中植了几株芍药,待你来时,或可见花开。家中一切已备妥,只待卿至。路途遥远,卿且珍重,勿要赶路。平安第一。
夫重渊手书,承平十四年五月初三。”
写罢信,他走到院中。夜色渐浓,星子稀疏。他仰头望着南方星空,心中涌起无限思念。
瑶儿,此刻你在何处?可也望着这片星空?
快了,就快团聚了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。
青溪山脚,夜色如水。温瑶坐在灯下,手中针线穿梭,正在缝一件夏衣。衣裳是给重渊做的,用的是最好的细葛布,领口袖口都细细滚了边,针脚密实匀整。
桌上摊着重渊昨日的来信。信中说接她的人已出发,约莫半月可到。她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,每个字都刻在心里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温瑶起身开门,是苏芷兰——不,是另一位苏姑娘。这位苏姑娘是半月前来到青溪山的,自称是游方医女,路过此地,借住几日。她医术高明,为人沉静,与温瑶颇为投缘,便留了下来。
“温姑娘还未歇息?”苏芷兰轻声问。
温瑶摇头:“就快了。苏姑娘有事?”
苏芷兰走进屋,看了眼桌上的信,笑道:“可是重公子来信了?”
温瑶脸颊微红:“是。他说接我的人已出发了。”
“那是喜事。”苏芷兰在她对面坐下,“姑娘这一去,便是官家夫人了。再不必在这山野清苦度日。”
温瑶却摇头:“我不在意什么官家夫人。只要能与他在一起,在哪里都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有些舍不得这里。这青溪山,这茅屋,这药圃,都是父亲留给我的念想。”
苏芷兰理解地点头:“姑娘重情,这是好事。不过夫妻团聚,终究是喜事。重公子在京城等着姑娘,姑娘也该早些过去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苏芷兰便告辞了。温瑶送她到门口,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丝疑惑——这位苏姑娘,谈吐举止皆不俗,医术更是高明,为何会流落到这青溪山?又为何对她与重渊的事如此关心?
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眼下她更关心的,是即将到来的远行。
回到屋中,她开始收拾行装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几件衣裳,几样首饰,都是母亲留下的;几本医书,是父亲遗物;还有那方端溪紫石砚,是重渊给她的聘礼。除此之外,便是些日常用物,简简单单。
她将这些东西仔细打包,又去药圃看了看。金银花开得正盛,黄精长得茂盛,芍药打了花苞。这些都是她的心血,如今要离开了,心中难免不舍。
她在药圃边坐下,轻声道:“爹,娘,女儿要走了。去京城,去找静之。你们在天之灵,要保佑我们平安顺遂。”
夜风吹过,药草沙沙作响,似在回应。
月色清冷,洒满小院。
温瑶坐在院中,望着北方的星空,心中既期盼,又不舍。
期盼与重渊团聚,不舍这生活了二十年的故土。
但她知道,有他的地方,才是家。
所以,她去。
——
五月初十,接温瑶的车驾行至颍州。
这一路颇为顺利。赵头领经验老道,安排得当,每日行多少里,何处歇脚,都有计划。温瑶虽从未出过远门,却也不娇气,一路上安静少言,从不添麻烦。
这日午后,车驾在颍州城外驿站歇脚。赵头领去安排食宿,温瑶在房中休息。她推开窗,望向窗外——颍州城楼巍峨,街道繁华,与她熟悉的青溪山截然不同。
这就是静之生活的世界么?
正看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接着是赵头领的声音:“夫人,有您的信。”
温瑶开门接过,是重渊的信。她急忙拆开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信中问途中可安好,嘱咐她注意身体,又说起京中的琐事——院中芍药开了,翰林院的同僚问起她,陛下又赏了些东西……
字字句句,皆是思念与关怀。
她捧着信,眼中泛起泪光。静之,我也想你。
快了,就快见面了。
待我抵京,我们再也不分离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将颍州城镀上一层金辉。
车驾明日将继续北上。
离京城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