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,芒种。
这一日的京城,天色微阴。晨风带着初夏的湿气,吹过翰林院的青瓦飞檐。重寅时末便起了,推开窗,院中海棠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晨光中晶莹剔透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今日,是接温瑶的人出发的日子。
穿戴整齐,绯色官袍熨帖合身,鸂鶒补子绣工精细。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,眉心的火焰胎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镜中人目光沉静,面色从容,再不是当年青溪山雨夜那个狼狈的书生,也不是雪夜剖心时那个满腹心事的少年。
他是翰林院编修,六品朝官,今科探花,帝后赏识的才俊。
可他心里明白,这一切荣耀,都不及千里之外那个女子的等待。
辰时初刻,林青竹已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。见重渊出来,他笑道:“重兄今日气色甚好。”
重渊点头,登上马车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声响。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在绯袍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闭目养神,心中却已飞向千里之外的青溪山。
马车行至城东驿馆,驿丞已在门外等候。见重渊下车,连忙迎上前:“重大人,接夫人的车驾已备妥,就在后院。”
后院停着两辆青篷马车,四匹骏马,都已套好。车前站着六个人——两个车夫,四个护卫,都是林青竹精挑细选的好手。见重渊来,齐齐行礼。
重渊微微颔首,走到马车前。车帘撩起,里头布置得干净舒适:软垫、薄被、靠枕,一应俱全。角落里还备了个小药箱,是苏芷兰特意准备的,里头装着常用药材与成药。
“这一路,要辛苦诸位了。”重渊转向众人,“此去青溪山,山高路远,务必小心。接回夫人,平安返京,我自有重谢。”
护卫头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姓赵,曾走南闯北多年,经验丰富。他抱拳道:“大人放心,小的们定当尽心竭力,平安接回夫人。”
重渊点头,又仔细嘱咐了沿途注意事项,何处歇脚,何处需小心,一一交代清楚。末了,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,递给赵头领:“这里面是些碎银,路上用度。若夫人路上有什么需要,尽管添置,不必节省。”
赵头领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连忙道谢。
一切安排妥当,重渊又取出三封信。一封给温瑶,一封给青溪山脚的多亲邻里,一封给湖州旧日同窗。他将信交给赵头领:“这些信,务必亲手交到。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日头渐高,时辰到了。重渊站在驿馆门口,目送车驾缓缓驶出城门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心中既期盼,又不舍——期盼与温瑶团聚,不舍她千里奔波。
“重兄放心。”林青竹在一旁道,“赵头领办事稳妥,这一路我都打点好了,驿站都有照应。快则半月,慢则二十日,嫂夫人定能平安抵京。”
重渊点头:“有劳林兄费心。”
回到翰林院,已近巳时。重渊在书库坐下,却有些心神不宁。眼前摊开的是《尚书正义》,字字珠玑,他却读不进去。脑中反复浮现温瑶的模样——雨夜中背他下山的单薄身影,雪夜里灯下缝衣的温柔侧脸,长亭分别时含泪的眼。
他摇摇头,强迫自己专注。提笔蘸墨,开始校勘书稿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,渐渐沉入字句之中。
午时用饭,陈文举见他神色,笑道:“重兄今日似有心事?”
重渊也不隐瞒:“今日遣人去接拙荆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文举恍然,“难怪重兄魂不守舍。夫妻团聚,是喜事啊!待尊夫人抵京,定要请我们喝杯喜酒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重渊微笑。
饭后又回到书库。窗外天色渐阴,似要下雨。重渊望着铅灰色的天空,心中又惦记起来——不知车驾行到何处了?可遇着雨了?瑶儿可安好?
正思量间,李掌院忽然来了。见他坐在窗前出神,轻咳一声:“重编修。”
重渊连忙起身:“大人。”
“坐。”徐文远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案上书稿,“《承平大典》的校勘,进度如何?”
“回大人,经部典籍已校勘过半,再有一月便可完成。”
徐文远点头:“进度不慢。不过陛下昨日问起,希望能加快些。秋后要开始编修史部,时间紧迫。”
重渊沉吟道:“若加派人手,或可提前完成。”
“人手倒是有,只是……”徐文远顿了顿,“周侍读昨日请命,要参与经部校勘。老夫尚未答复,想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周文远?
重渊心中一沉。周文远素来轻视编修典籍这等“清闲”差事,如今主动请缨,必有蹊跷。
“周侍读才学出众,若能参与,自是好事。”他谨慎道,“只是校勘典籍需细心耐心,不知周侍读可否适应?”
徐文远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不过老夫明白你的顾虑——周文远此人,心高气傲,未必肯踏实做事。若让他参与,只怕反而添乱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只是周相那边……罢了,老夫再斟酌斟酌。”
重渊知道徐文远的难处。周相权倾朝野,其子要参与《承平大典》,于公于私,都不好拒绝。
“大人,”他忽然道,“若周侍读真有心参与,可让他负责校勘《春秋》三传。这部分典籍相对独立,即便……即便有所疏漏,也不影响整体。”
徐文远眼睛一亮:“这倒是个办法。《春秋》三传虽重要,却非核心。让他负责这部分,既全了周相面子,也不误大事。”他赞许地看着重渊,“重编修,你不仅学问好,处事也周全。”
重渊欠身:“大人过誉。”
又交代了几句,徐文远便离开了。重渊重新坐下,却再也静不下心来。周文远参与《承平大典》,看似小事,却是个信号——周家开始插手翰林院的事务了。这朝堂的暗流,比他想象的更汹涌。
傍晚下值,回到住处。苏芷兰已备好晚饭,见他回来,温声道:“公子今日气色不佳,可是累了?”
重渊摇头,将周文远之事说了。林青竹皱眉道:“周文远这是要做什么?他向来瞧不起编书的活儿,如今却主动请缨,必有图谋。”
苏芷兰沉吟道:“《承平大典》是旷世工程,参与其中,不仅是荣耀,更是积累资历。周文远若能在其中有所表现,日后升迁便多了份资本。”她看向重渊,“而且,他若在公子负责的经部插一脚,只怕……会寻机为难。”
重渊点头:“我也是这般想。只是徐掌院有难处,不好拒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