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,晨光初透。
翰林院的青砖甬道上,重渊踩着露水缓步而行。绯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,鸂鶒补子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线光泽。他手里捧着一卷前朝实录,目光沉静,步履从容。
院中已有几位同僚在走动。见他进来,有人远远点头致意,有人视若无睹,也有人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重渊只作不觉,径自走向东厢的书库。
书库门扉虚掩,他推门进去,一股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。满架典籍整齐排列,从地板直抵梁椽,阳光透过高窗洒下,在书脊上投下斑驳光影。这是他在翰林院最爱待的地方——清净,安宁,唯有书卷为伴。
他将昨日未读完的《景泰漕运录》取出,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。正要展卷,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重编修来得真早。”
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官员,姓陈名文举,与重渊同是翰林院编修,却比他早入仕三年。此人面容和善,总是笑眯眯的,在院中人缘颇佳。
重渊起身见礼:“陈兄早。”
陈文举摆摆手,在他对面坐下:“今日是重编修当值吧?李掌院让咱们整理前朝奏疏,按年序编目。这活儿繁琐,咱俩可得仔细些。”
“陈兄吩咐便是。”重渊道。
两人便忙起来。前朝奏疏堆积如山,有些已虫蛀霉变,需小心处理。陈文举负责初筛,重渊则负责抄录编目。他字迹工整,一丝不苟,每份奏疏的日期、事由、奏者、批阅,都仔细记录。
“重编修这字写得真好。”陈文举赞道,“难怪李掌院总夸你。”
“陈兄过誉了。”重渊头也不抬,笔下不停。
陈文举看他专注的模样,忽然压低声音:“重兄,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重渊笔尖一顿:“陈兄请说。”
“你当殿拒婚的事,如今院里传得沸沸扬扬。”陈文举凑近些,“有人赞你气节,也有人……说话不大好听。尤其是周编修那边的人,常在背后议论。”
周编修,便是周文远。他虽与重渊同科,却因家世显赫,入翰林院便是从六品侍读,比编修高一级。这些日子,他明里暗里没少给重渊使绊子。
重渊淡淡道: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旁人要议论,随他们去。”
“话虽如此,可重兄初入仕途,总需小心些。”陈文举好意提醒,“周编修毕竟是周相之子,他若有意为难,只怕……”
“多谢陈兄提醒。”重渊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,“我行事但求无愧于心,至于其他,非我所能虑。”
陈文举见他如此,也不好再劝,只叹道:“重兄这份定力,我是佩服的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昨日我听李掌院说,陛下有意让你参与编修《承平大典》,这可是难得的机遇。”
《承平大典》是承平帝下旨编纂的巨著,旨在汇集古今典籍,堪称旷世工程。能参与其中,不仅是荣耀,更是积累资历的好机会。
重渊眼中微亮:“果真?”
“李掌院亲口所说,还能有假?”陈文举笑道,“不过这事尚未公开,重兄莫要声张。依我看,陛下这是要重用你了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进来的是周文远,身后跟着两个侍从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绯袍,腰系玉带,趾高气扬。
“哟,重编修和陈编修都在啊。”周文远皮笑肉不笑,“这么早就来当值,真是勤勉。”
陈文举忙起身行礼:“周侍读早。”
重渊亦起身:“周侍读。”
周文远踱到书案前,随手翻了翻重渊正在抄录的奏疏:“前朝这些破烂,有什么好整理的?费时费力,徒劳无功。”
重渊平静道: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。整理旧档,是为鉴古知今。”
“鉴古知今?”周文远嗤笑,“重编修倒是会说话。不过我看啊,有这功夫,不如多想想如何为朝廷办实事。整日埋首故纸堆,能有什么出息?”
这话已是明着贬低。陈文举脸色微变,偷眼看向重渊。却见他面色如常,只淡淡道:“周侍读所言极是。然编修典籍,亦是翰林本职。下官既在其位,自当谋其政。”
“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。”周文远盯着他,“重编修这份本分,倒是守得紧。只是不知,守着这份清闲差事,何时才能出人头地?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不如我替你向父亲说说,调你去六部历练历练?总比在这书堆里虚度光阴强。”
这话看似好意,实则陷阱。重渊若答应,便是承了周相的人情,日后难免受制于人;若不答应,便是驳了周文远的面子,更得罪周相。
陈文举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。
重渊却微微一笑:“多谢周侍读好意。只是下官才疏学浅,尚需在翰林院多学习历练。六部要职,非下官所能胜任。”
话说得客气,拒绝得却干脆。周文远脸色一沉,冷哼一声:“既如此,那便好自为之吧。”说罢,拂袖而去。
待他走远,陈文举才松了口气:“重兄,你可真是……敢驳周侍读的面子。”
“我不愿攀附,便只能如此。”重渊重新坐下,提笔继续抄录,“况且,李掌院既说陛下有意让我参与《承平大典》,我更该专心本职,不负圣望。”
陈文举摇头苦笑:“重兄这份心志,我是学不来的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周侍读今日吃了瘪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重兄往后可得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重渊笔下不停,字迹依旧工整。
午时,两人在院中用饭。翰林院有公厨,饭菜简单,却干净可口。重渊与陈文举寻了处僻静角落,刚坐下,便见几个与周文远交好的编修也进来了,看见他们,故意大声说笑。
“有些人啊,自以为清高,实则不识抬举。”
“就是。放着驸马不做,非要守着个山野村妇,真是愚不可及。”
“只怕是欲擒故纵,想博个美名吧?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重渊听见。陈文举面色尴尬,偷眼看他。却见重渊神色如常,只专心吃饭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饭后回到书库,陈文举忍不住道:“重兄,他们那样说你,你就不生气?”
重渊正在整理书册,闻言抬头:“生气又如何?与他们争执?那反倒落了话柄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他们说的,也不算全错——我确实放着驸马不做,确实守着瑶儿。这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陈文举怔了怔,叹道:“重兄这份豁达,我真是……佩服。”
下午继续整理奏疏。重渊心无旁骛,效率极高,到申时末,已完成了大半。陈文举伸了个懒腰:“今日就到这儿吧。重兄也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重渊点头,将书册归位,又将案几收拾干净,这才离开书库。
走出翰林院,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沿着宫墙缓缓而行,心中却在思量今日种种。周文远的为难,同僚的议论,他都看在眼里。这朝堂,果然如李尚书所言,步步惊心。
但他不惧。
只要持守本心,脚踏实地,便无惧风雨。
回到住处,林青竹已备好晚饭。见他回来,忙问今日情形。重渊简单说了,略去那些难听的话。
林青竹拍案而起:“那周文远欺人太甚!重兄,要不要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