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天光晴好。
巳时初刻,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。重渊下了车,抬头望向巍峨的宫墙。春阳洒在朱漆大门上,泛着耀眼的光。今日他奉诏入宫,面见帝后——这并非正式朝会,而是单独召见。
内侍已在门外等候,见他到来,躬身引路:“重编修请随咱家来。”
穿过一道道宫门,沿着汉白玉御道前行。宫苑深深,廊庑迂回,重渊垂眸跟在内侍身后,目不斜视。他能感受到两侧宫人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,探究的,或许还有几分钦佩。昨日当殿拒婚之事,早已传遍宫闱,他这个新科探花,如今已是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座精巧殿阁,匾额上书“澄心殿”三字。殿前植着几株玉兰,花开正盛,香气袭人。
“重编修在此稍候。”内侍入内通传。
重渊在殿外静立。春风拂过,玉兰花簌簌飘落,有几瓣落在他肩头。他轻轻拂去,目光落在殿前那方照壁上——上头镌刻着《大学》开篇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
正看着,内侍出来:“陛下宣重编修觐见。”
重渊整了整衣冠,迈步入殿。
殿内陈设雅致,不似奉天殿那般恢宏,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。承平帝与皇后分坐主位,都未着朝服,只穿常服。皇帝是一袭赭黄团龙常服,皇后则是藕荷色凤穿牡丹宫装,两人皆面带微笑,神色温和。
重渊行至殿中,跪拜行礼:“臣重渊,参见陛下、皇后娘娘。”
“平身。”承平帝抬手,“赐座。”
内侍搬来绣墩,重渊谢恩坐了,只坐半边,姿态恭敬。
皇后仔细打量他,微微颔首:“果然一表人才。本宫昨日听闻重编修当殿拒婚,尚有些不信。今日一见,方知传言不虚。”
重渊垂首:“臣惶恐。昨日殿上冒犯,还请陛下、娘娘恕罪。”
“何罪之有?”承平帝笑道,“你若当真趋炎附势,弃糟糠而尚公主,朕反倒要看轻你了。能坚守本心,不为权势所动,这份气节,难得。”
皇后亦点头:“是啊。这朝中官员,见多了攀附权贵、忘恩负义之人。如重编修这般重情守义的,实属凤毛麟角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问,“听闻尊夫人是山野女子?”
“是。”重渊坦然道,“臣妻温氏,乃青溪山采药女。臣当年赴京赶考途中遇匪,重伤昏迷,幸得她相救,悉心照料,方得活命。臣与她患难与共,情深义重,不敢相负。”
他将雨夜初遇、雪夜剖心、竹下三拜等事简略说了。虽言辞平实,却情真意切。帝后听得动容,皇后更是眼中泛起泪光。
“好一段患难真情。”皇后拭了拭眼角,“古有‘贫贱之交不可忘,糟糠之妻不下堂’,今有重编修当殿拒婚,守节不移。此等佳话,当载入史册。”
承平帝沉吟道:“尊夫人既有诰命在身,入京后可常来宫中走动。皇后最喜与贤德女子相交,你们夫妇情深,也可为宫中表率。”
这话已是极高的赞誉。重渊忙起身行礼:“陛下、娘娘厚爱,臣与拙荆感激不尽。”
“坐,坐。”承平帝摆手,“今日召你来,非为公事,只是闲话家常。朕想听听,你既中探花,又得朕赏识,日后有何打算?”
重渊重新落座,正色道:“臣蒙陛下恩典,授翰林院编修。当恪尽职守,整理典籍,编修史册,为朝廷储备人才。若有幸得陛下重用,愿外放为官,治理一方,为百姓做些实事。”
“哦?”承平帝饶有兴味,“你想外放?翰林院乃是清贵之职,多少人求之不得。你倒想离开京城?”
“臣以为,为官者当知民间疾苦。”重渊诚恳道,“臣出身寒微,曾亲见百姓生活艰辛。若只在翰林院修书撰史,虽能增益学识,却于民生无益。臣愿赴州县,体察民情,兴利除弊,方不负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承平帝与皇后对视一眼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赏。
“好志气。”承平帝点头,“不过你初入仕途,还需在翰林院历练几年。待时机成熟,朕自会安排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你昨日拒婚,虽得朕赞许,却难免得罪了些人。朝中局势复杂,你需多加小心。”
这话已是推心置腹。重渊心中感动,再次起身:“臣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皇后笑道:“重编修不必多礼。今日召你来,本是想看看你为人。如今见了,果然如传闻那般,是个真性情的君子。”她朝身旁宫女示意,“去将本宫备的礼取来。”
宫女捧上一个锦盒。皇后打开,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——砚是端溪紫石,笔是湖州紫毫,墨是徽州松烟,纸是宣城玉版。皆是上品。
“这套文房,是本宫给你的贺礼。”皇后温声道,“愿你持守本心,笔下有千钧,为朝廷,为百姓,写下锦绣文章。”
重渊双手接过:“臣谢娘娘厚赐。”
又闲谈片刻,帝后便端茶送客。重渊告退出来,由内侍引着出宫。走到宫门时,那内侍忽然低声道:“重编修,方才公主殿下在偏殿。”
重渊一怔。
内侍叹了口气:“公主听说陛下召见您,特意过来的。只是……没进来,在偏殿听了一会儿,便走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公主走时,眼睛是红的。”
重渊心中一沉,却不知该说什么,只朝内侍拱手:“多谢公公告知。”
出了宫门,春日暖阳照在身上,他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。公主的情意,他无法回应,却也不忍伤害。然而世事难两全,他既选了温瑶,便注定要辜负另一个人。
回到住处,林青竹与苏芷兰已在院中等他。见他回来,忙问宫中情形。重渊将面见帝后之事说了,略去公主那段不提。
林青竹喜道:“陛下娘娘如此看重重兄,这是天大的好事!看来当殿拒婚,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!”
苏芷兰却若有所思:“帝后虽赞赏,却未必所有人都这么想。重公子如今风头太盛,只怕会招来更多嫉妒与排挤。”
“苏姑娘说得是。”重渊点头,“今日陛下也提醒我,朝中局势复杂,需多加小心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有人来。这次是礼部的差役,送来一套官服——不是七品青袍,而是六品绯袍。
“李尚书说,重编修才德兼备,当擢升一级。”差役笑道,“这是新制的官服,请重编修试试可合身。”
重渊接过,入手是上好的绸缎,绯色鲜亮,绣着鸂鶒补子。他心中明白,这擢升虽只是从七品到六品,却是李尚书在表明态度——吏部尚书力挺的人,旁人若要动,也得掂量掂量。
试了官服,果然合身。林青竹围着他转了两圈,赞道:“好!人靠衣装,重兄穿上这绯袍,更显气度!”
苏芷兰却道:“官服虽好,却也成了靶子。重公子往后在朝中,一言一行都得更谨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