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渊脱下官服,小心叠好:“我明白。”
此后几日,果然如苏芷兰所料,重渊在翰林院的处境微妙起来。同僚们表面客气,背地里却议论纷纷。有人说他沽名钓誉,以退为进;有人说他恃才傲物,不识抬举;更有人揣测,他拒婚是假,欲擒故纵是真。
这些流言,重渊只当没听见。每日照常上值,整理典籍,编修文书,偶尔被召去起草诏令,他也尽心尽力,从不敷衍。
这日午后,他在翰林院书库查阅前朝实录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书架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正专心看着,忽听身后有人道:“重编修好勤勉。”
回头一看,是个五十余岁的官员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,徐文远。
重渊忙行礼:“下官参见徐大人。”
徐文远摆摆手,走到他身边,随手抽出一卷书:“在看什么?”
“前朝漕运实录。”重渊答道,“下官想查查前朝治理漕运之法,或可借鉴。”
徐文远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难怪李尚书对你青眼有加。这般踏实肯干的年轻人,如今不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重编修可知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?”
重渊心中一动:“下官愚钝,请大人明示。”
徐文远压低声音:“你当殿拒婚,虽得帝后赞赏,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周相那边,已有人递了话,要老夫‘好好关照’你。”他看向重渊,“老夫虽不才,却也不愿做那等趋炎附势之事。只是提醒你一句——小心周文远。”
“多谢大人提点。”重渊诚恳道,“下官会小心行事。”
徐文远点点头,又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,忽又回头:“你那篇漕运策论,老夫看了,写得很好。若有闲暇,可写篇详策,老夫替你递上去。”
这话已是极大的关照。重渊深深一揖:“下官谢大人栽培。”
徐文远摆摆手,走了。
重渊站在书库中,望着满架典籍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这朝堂,果然如李尚书所言,水深难测。有徐文远这般正直的上司,是他的幸运;有周文远那般记恨的同僚,是他的劫数。
但他不后悔。
既选了这条路,便要走下去。持守本心,无愧天地,无愧温瑶。
傍晚下值,他回到住处。林青竹说,接温瑶的事已安排妥当,三日后便可出发。苏芷兰则备了酒菜,说是为他庆贺升迁。
三人围坐用饭。林青竹兴致很高,说着接温瑶的种种安排;苏芷兰微笑着听,偶尔插几句话;重渊却有些心不在焉,想着朝中的事,想着公主的情意,想着与温瑶即将到来的团聚。
饭后,他在灯下给温瑶写信。将升迁之事告知,将帝后召见的情形细细描述,却依旧略去公主那段。信末,他写道:
“瑶儿吾妻:一切安好,勿念。接你之人三日后出发,约莫半月可至青溪山。你且收拾行装,轻车简从即可。京城宅邸已备妥,虽不宽敞,却也洁净。待你到来,我们便有自己的家了。
夫重渊手书,承平十四年四月十二。”
信写好,他走到院中。月色如水,洒满庭院。他仰头望着南天星辰,心中涌起无限柔情。
快了,就快团聚了。
到那时,所有艰难,所有纷扰,都有了意义。
因为有你,这一切都值得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宫中。
澄晖殿偏殿,靖安公主赵明玥独坐窗前。手中握着那方未送出的玉佩——本是雕了一对,一兰一竹,寓意君子之交。如今兰佩已送出,竹佩却留在手中。
宫女小心翼翼上前:“殿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赵明玥摇头,望着窗外明月:“你说,他此刻在做什么?”
宫女迟疑道:“重编修……想必已歇息了。”
“是啊,他心中只有他的妻子,又怎会想起我?”赵明玥苦笑,眼中泛起泪光,“本宫自幼要什么有什么,父皇母后宠着,兄长们让着,从未尝过求而不得的滋味。如今……算是尝到了。”
“殿下何必如此?”宫女劝道,“天下好男儿多的是,何必执着于一个已有妻室之人?”
“你不懂。”赵明玥轻抚玉佩,“他不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,不是那些只看重权势地位之人。他重情守义,持节不移,这样的男子,世间少有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只可惜,他心中早已有人。”
泪水滑落,滴在玉佩上。她急忙拭去,生怕污了这玉。
许久,她站起身,将玉佩小心收进妆匣。转身时,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骄傲:“罢了。他既无心,本宫又何必强求?只是……”她望向南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只是这份情,怕是一生难忘了。”
月色清冷,照着她单薄的身影。
这深宫之中,又多了一个伤心人。
而千里之外,青溪山脚的茅屋中,温瑶正对着油灯,读着重渊昨日的来信。信中说他升了六品,帝后对他赞赏有加,接她的人三日后便出发。
她捧着信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静之,我等你。
等你接我,等你与我团聚。
到那时,我们再不分隔千里,再不负这人间白首之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