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兄不必动怒。”重渊摆手,“些许小事,不值得计较。”
苏芷兰轻声道:“周文远如此,必是周相授意。他们父子这是要逼公子就范——要么攀附周家,要么被排挤出朝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重渊坐下用饭,“但我既选了这条路,便不会回头。”
饭后,他在灯下读书。手里拿的是《贞观政要》,读到魏征谏太宗一节:“君之所以明者,兼听也;其所以暗者,偏信也。”他若有所思,提笔在纸上记下心得。
夜渐深,他给温瑶写信。将今日在翰林院的事略去不提,只说自己一切安好,让她安心。信末,他写道:
“瑶儿吾妻:京中春日正好,院中海棠开了。待你来时,想必花开更盛。为夫已备好一切,只等你来。家中诸事,不必挂心,轻装简从即可。
夫重渊手书,承平十四年四月十八。”
写罢信,他走到院中。月色如水,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他想起青溪山那棵老桂树,想起温瑶在树下采药的侧影。
快了,就快团聚了。
——
翌日,李掌院果然召见重渊。
在掌院值房,徐文远神色严肃:“重编修,陛下已下旨,命你参与《承平大典》的编纂。这是天大的恩典,也是重任。你可要尽心竭力,莫负圣望。”
重渊深深一揖:“下官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好。”徐文远点头,“你负责经部典籍的整理与校勘。这是大典的基础,最是繁琐,也最要紧。需细心,更需耐心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从值房出来,重渊心中涌起一股热流。能参与《承平大典》,不仅是荣耀,更是实现抱负的机会。他要将这些年读过的书,思考过的问题,都倾注其中。
回到书库,他立即开始准备。经部典籍浩如烟海,需先拟定书目,再逐一校勘。他伏案疾书,列出大纲,又细分条目,不知不觉,日已过午。
陈文举来找他用饭,见他专注的模样,笑道:“重兄这劲头,真是令人佩服。不过饭总要吃的。”
重渊这才发觉腹中饥饿,笑道:“多谢陈兄提醒。”
两人正要出门,忽见一个小内侍匆匆而来:“重编修,皇后娘娘召见。”
重渊一怔。陈文举忙道:“重兄快去,莫让娘娘久等。”
跟着内侍来到后宫,却不是去皇后的寝宫,而是御花园的澄碧亭。皇后正坐在亭中赏花,见重渊到来,含笑抬手:“重编修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重渊谢恩,在下首坐了。亭中只有皇后与两个宫女,清静雅致。
“听闻陛下让你参与《承平大典》?”皇后温声问。
“是。陛下隆恩,臣感激不尽。”
皇后点头:“这是陛下对你的器重。不过本宫今日找你来,是为另一件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靖安公主近日心情不佳,茶饭不思。本宫想……或许你能劝劝她。”
重渊心中一沉: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本宫知道这不合规矩。”皇后轻叹,“但那孩子性子倔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对你……终究是放不下。”她看着重渊,“本宫并非要你如何,只是希望你能与她说几句话,开解开解。毕竟这深宫之中,能说话的人不多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重渊无法推辞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臣遵旨。只是臣已有妻室,有些话……需说清楚。”
“本宫明白。”皇后点头,“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不多时,靖安公主来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宫装,未施粉黛,面色有些苍白。见了重渊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,却很快掩去,朝皇后行礼:“儿臣参见母后。”
“坐吧。”皇后柔声道,“重编修难得入宫,你们年轻人说说话。本宫去那边看看花。”说罢,带着宫女离开了亭子。
亭中只剩两人。气氛有些尴尬。
许久,赵明玥才开口:“重编修……近日可好?”
“托公主福,一切安好。”重渊垂眸,“听闻公主玉体欠安,还望保重。”
赵明玥苦笑:“保重?这深宫之中,有什么可保重的?”她望向亭外繁花,“每日对着这些花啊草啊,看着日升月落,年复一年。有时候想,若我不是公主,该多好。”
重渊沉默。
“你知道吗?”赵明玥转过头看他,“那日你在殿上拒婚,我虽伤心,却也敬佩。这满朝文武,能如你这般持守本心的,没有几个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怨你,真的。只是……有些不甘心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赵明玥打断他,“我知道你心中有你的妻子,我不会强求。只是这份情,不是说放就能放的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亭边,“今日母后让你来,是想让你劝我。但其实不必。我虽骄纵,却也明白事理。强扭的瓜不甜,这个道理,我懂。”
她回头,眼中含泪,却带着笑:“重编修,祝你与尊夫人白头偕老。这份情意……我会慢慢放下。”
重渊心中复杂,起身深深一揖:“公主深明大义,臣感激不尽。”
赵明玥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走到亭外,又停住脚步,轻声道:“重编修,好好待她。莫要……辜负了这份真情。”
说罢,身影消失在花丛中。
重渊站在亭中,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这份情,他无法回应,却也无法忽视。只愿时间能抚平一切,愿公主能遇得良人。
皇后回来时,见他神色,便知事已了。她轻叹:“这孩子……委屈她了。”
“是臣之过。”重渊低声道。
“不怪你。”皇后摇头,“感情的事,勉强不来。你能坦诚相待,已是难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去吧。好好编你的大典,好好待你的妻子。这朝堂,这深宫,自有其运行之道。守好你的本心,便是了。”
重渊深深一揖:“臣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出宫路上,春阳正好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,心中涌起无限感慨。
这京城,这朝堂,有明争暗斗,有权势诱惑,也有真情实意。而他,只需持守本心,脚踏实地。
因为千里之外,有个人在等他。
因为心中,有份白首之约。
如此,便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