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二，大暑。

这一日的午后，闷热得厉害。蝉声聒噪，从院中那棵老槐树上传来，一声高过一声，搅得人心烦意乱。重府西厢房里，却异常安静。窗扉半掩，遮了日头，只漏进几缕微光，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苏芷兰坐在窗下，手中针线穿梭，正在缝补一件旧衣。那是温瑶的衣裳，袖口处磨破了，她细心补好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，接着是温瑶温柔的声音：“苏姑娘，可歇息了？”

苏芷兰放下针线，起身开门：“夫人请进。”

温瑶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，汤碗上还冒着丝丝凉气：“天热，喝碗绿豆汤解解暑。我放了冰糖，你尝尝可合口。”

苏芷兰接过，入手清凉。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，清甜解渴，暑气顿时消了大半。“多谢夫人。这样热的天气，还劳烦夫人亲自下厨。”

“不过是些家常吃食，不值什么。”温瑶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手中的旧衣，“这衣裳……破成这样，不值得补了。明日让周福去买几匹新布，给姑娘做身新的。”

苏芷兰摇头：“不必破费。这衣裳还能穿，补一补便好。”她顿了顿，轻声道，“这些年四处漂泊，习惯了节俭。一件衣裳，只要还能蔽体，便不舍得丢。”

温瑶看着她清瘦的面容，心中涌起一阵酸楚。这位太医之女，本也该是锦衣玉食的闺秀，却因家仇沦落至此。她伸手握住苏芷兰的手：“姑娘若不嫌弃，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。缺什么，尽管说，莫要见外。”

苏芷兰抬眼，眼中泛起泪光：“夫人待我这般好，小女子……不知如何报答。”

“说什么报答。”温瑶摇头，“在青溪山时，姑娘教我辨识药材，与我彻夜长谈医理，待我如姐妹。如今姑娘有难，我自当相助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只是……姑娘的仇，怕是不易报。”

苏芷兰沉默片刻，放下汤碗，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，蝉声依旧聒噪，阳光炙烤着大地。“小女子知道不易。周崇权倾朝野，党羽遍布，若要扳倒他，需有铁证，还需时机。”她回头看向温瑶，“只是家父含冤而死，为人子女，若不能为父申雪，枉为人子。”

她说得平静，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。温瑶看着她的神情，忽然想起重渊——他也是这般，为了父亲的清白，寒窗苦读，千里赴考。

“姑娘可有打算？”温瑶轻声问。

苏芷兰走回桌边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，小心打开。布包里是几封信，纸色泛黄，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
“这是家父与太医令往来的书信。”她拿起最上面一封，“这封是太医令写给家父的，约他查验北疆军中药材。当时北疆战事吃紧，军中药材却频频出现霉变、掺假。家父奉命查验，发现了其中猫腻——药材以次充好，价格虚报，从中贪墨的银两，都进了周崇的私库。”

她又拿起另一封：“这是家父写给太医令的密信，言明已掌握证据，要上奏朝廷。可这封信还未送出，家父便被下狱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太医令在狱中逼供，要家父改口供，诬陷是兵部官员贪墨。家父不从，便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，眼中泪光盈盈。

温瑶接过书信，仔细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，内容清晰，确是重要证据。“这些信，姑娘如何得来的？”

“家父生前有位忠仆，姓孙。”苏芷兰拭了拭眼角，“孙伯在家父下狱后，冒死潜入太医令府，盗出了这些书信。他逃出京城，隐姓埋名，三年前才找到我，将书信交给我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孙伯去年病故了，临终前还嘱咐我，一定要为家父申冤。”

温瑶心中沉重。她将书信小心包好，递还给苏芷兰：“这些证据，姑娘可曾给旁人看过？”

“没有。”苏芷兰摇头，“小女子不敢轻信他人。这些年四处行医，暗中查访，又搜集了些旁证——当年经手药材的商人，押送药材的军官，还有几位知情的老兵。只是这些人散的散，死的死，要集齐证据，难上加难。”

温瑶沉吟：“此事需从长计议。夫君已在暗中查访，只是周崇老奸巨猾，行事谨慎，怕是一时难有进展。”
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重渊回来了，神色有些凝重。

“夫君，”温瑶迎上去，“今日可还顺利？”

重渊摇头，压低声音：“周文远今日在翰林院，话里有话，似乎已察觉什么。我怀疑，周崇那边已有所动作。”

苏芷兰脸色一白：“那……小女子还是离开吧，莫要连累二位。”

“不可。”重渊正色道，“姑娘如今出去，无异于自投罗网。周崇若知姑娘在京城，定会斩草除根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姑娘手中证据，可否让我看看？”

苏芷兰将布包递过去。重渊仔细看了书信，又问了那些证人的情况，沉思良久，才道：“这些证据，若单拿出来，确实不足以扳倒周崇。但若与其他证据相佐证，或可成事。”

“其他证据？”苏芷兰眼中一亮。

重渊点头：“李尚书曾言，周崇贪墨军饷，陷害忠良，不只药材一事。兵部军械、户部粮草，都有他的手笔。只是苦无实证。”他看向苏芷兰，“姑娘这些书信，虽不能直接指证周崇，却可证明太医令有罪。若能由此打开缺口，顺藤摸瓜，或可查到周崇头上。”

苏芷兰激动道：“重编修愿意相助？”

“于公于私，都当相助。”重渊郑重道，“只是此事需谨慎，不可操之过急。姑娘且安心住下，待我暗中查访，看看从何处下手。”

温瑶也道：“姑娘放心，夫君既答应相助，定会尽力。只是此事凶险，姑娘需有耐心。”

苏芷兰起身，深深一揖：“二位大恩，小女子没齿难忘。若能报得父仇，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。”

温瑶扶起她：“姑娘言重了。我们既相遇，便是缘分。今日……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对重渊道，“夫君，我想与苏姑娘结为姐妹，不知可否？”

重渊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这是好事。你们在青溪山便投缘，如今又同仇敌忾，结为姐妹，正合情理。”

苏芷兰眼中泪光闪烁：“夫人不嫌小女子出身微贱，又身负深仇，愿与我结为姐妹，小女子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
温瑶握住她的手：“说什么微贱不微贱。姑娘是太医之女，品性高洁，医术高明，能与你结为姐妹，是我的福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只是结拜需有仪式。今日仓促，待我备好香案果品，明日再行结拜之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