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凶险。”重渊打断他,“但正如林兄所说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林将军忠烈,三万将士冤魂未散,我既知道了,便不能装作不知。”他顿了顿,“况且,周崇在朝中结党营私、贪墨横行,我早有耳闻。即便没有林将军的案子,我也要查他。”
林青竹眼眶微红,起身回礼:“重兄大义,林某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二人重新坐下,开始商议如何查案。林青竹这些年暗中收集了不少线索:当年押送军械的军官化名隐居江南太湖畔;户部经手粮草的官员虽已致仕,但其子仍在京为官,任户部主事;工部当年负责军械打造的匠人,有些还在京郊匠作营……
“但这些线索,都需暗中查访,不能惊动周崇。”林青竹道,“周崇耳目众多,朝中、军中、甚至市井,都有他的人。我以游医身份在京中活动,便是为了方便暗中查访。医馆人来人往,三教九流皆有,消息灵通。”
重渊点头:“我在明处,林兄在暗处,正好互补。朝中之事我留心,市井线索林兄查访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内子与苏姑娘交好,若知道苏姑娘在查这么危险的案子,定要担忧。”
“苏姑娘也是这般说。”林青竹苦笑,“她让我暂时不要告诉尊夫人,只说她在京郊采药访友。但纸包不住火,迟早……”
重渊叹息:“是啊。不过内子外柔内刚,若知道了,恐怕不会袖手旁观。”他想起温瑶为了他,敢独自进山采药,敢在公主面前不卑不亢,那份坚韧,非常人可比。
又商议了半个时辰,定下初步计划:林青竹继续以游医身份暗中查访,重渊则在朝中留意周崇及其党羽动向。二人约好联络暗号,定期互通消息。
离开医馆时,日已西斜。重渊走在熙攘的西市街头,心头沉甸甸的。他原以为入朝为官,不过是尽忠职守、为民请命,却不想,这么快就卷入如此深重的阴谋之中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害怕,反而有种“终于来了”的感觉。
或许,从他拒婚公主、坚守本心那刻起,就注定了要与这些权贵为敌。又或许,正如玄真道长所言,他与温瑶身负宿缘,此生注定要历经劫难。
回到府中,温瑶正在厨房熬汤。见他回来,端来一碗热汤:“今日秋寒,喝碗汤暖暖身子。”
重渊接过汤碗,看着妻子温柔的面容,心中涌起万千感慨。他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阿瑶,若有一日,我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,你……”
“我陪你。”温瑶打断他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重渊,我们成婚那日说过,生死相随。无论你要做什么,我都陪你。”
重渊喉头一哽,将她拥入怀中。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
夜里,他将林青竹之事告诉了温瑶。温瑶听完,沉默良久,才轻声道:“他……果然在查这么危险的事。”
“你知道?”重渊讶异。
温瑶点头:“他之前离京前,与我深谈过一次。他说他父亲当年被诬陷,可能与一桩军中旧案有关。他此番查案,凶险万分,让我不要声张,若他三个月未归,便将他留下的书信交给陛下。”她握住重渊的手,“重渊,林公子是忠义之人。你帮他,是对的。”
重渊心中感动: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温瑶靠在他肩上,“但我更怕你明明想做对的事,却因为我而退缩。重渊,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,你知道什么是大义。我虽是小女子,却也懂得‘虽千万人吾往矣’的道理。”
她抬起头,眼中泪光闪烁:“只是,你要答应我,一定要小心。我……不能没有你。”
重渊紧紧抱住她,喜极而泣。可喜悦之余,心头却更加沉重——如今他不仅有自己的抱负、有妻子的期待。他要做的事,凶险万分,可若不做,又怎能给妻子一个清明的世道?
这一夜,夫妻二人相拥而眠,各怀心事。
而在京城另一处深宅,周崇正听着心腹的汇报。
“老爷,西市‘济世堂’那个林大夫,今日见了翰林院重编修,二人相谈甚久。属下派人跟踪重渊,见他回府后,神色凝重。”
周崇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眼神深邃:“林大夫……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?”
“说是江南来的游医,但江南那边回信,说查无此人。倒是……”心腹迟疑道,“倒是他的相貌,与十一年前镇北将军林毅,有五六分相似。”
周崇手一顿,玉扳指在掌心握紧:“林毅……他的儿子,当年不是病死了吗?”
“说是病死了,可尸首未见,只有衣冠冢。”心腹低声道,“老爷,若他真是林毅之子……”
周崇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沉沉,秋风萧瑟。十一年了,那件事像一根刺,始终扎在他心里。原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,却不想,那刺非但没消,反而越扎越深。
如今,连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,一个来历不明的游医,都敢来碰这根刺了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周崇的声音冰冷,“还有那个重渊,查查他都与什么人来往。至于林大夫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找个机会,试试他的深浅。”
“是。”
心腹退下后,周崇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漆黑的夜空。当年那场血案,他做得天衣无缝,所有知情者非死即散,所有证据销毁殆尽。可为什么,十一年后,还是有人找上门来?
难道真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?
不,他不信。
这世上,只有权力是永恒的真理。什么公道,什么天理,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都不值一提。
“林毅,你若在天有灵,就好好看看。”周崇低声自语,“你儿子若敢来,我便送他去见你。”
窗外,秋风更急,卷起漫天落叶,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而此刻,京郊一座破旧的道观里,苏芷兰正对着一盏孤灯,仔细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医案。灯花爆了一下,她抬起头,望向京城方向,眼中满是忧虑。
青竹,温姐姐,重大哥……你们一定要平安。
她合上医案,吹熄了灯。黑暗中,只有窗外风声呼啸,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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