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京城,西市“济世堂”医馆内药香氤氲。
林青竹刚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丈施完针,正低头收拾银针,便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林兄的医术,越发精进了。”
他抬头,看见重渊站在门口,青衫儒雅,眉目含笑。医馆内其他病人和学徒也都好奇地望过来——翰林院的编修大人,怎会来这小小医馆?
“重兄?”林青竹眼中掠过惊喜,放下针囊迎上前,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路过西市,想起林兄说过在此坐堂,便顺道来看看。”重渊笑着递过一包点心,“内子亲手做的桂花糕,让我带给林兄尝尝。”
这“内子”二字,让林青竹眼神微黯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他接过点心,引重渊到后堂:“重兄稍坐,我这边病人看完便来。”
重渊在后堂坐下,环视这简陋却整洁的屋子。墙角药柜排列整齐,桌上医书堆叠,最上面摊开的那本,批注密密麻麻,字迹清隽有力。他随手翻开一页,是《金匮要略》中关于“胸痹心痛”的篇章,页边却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寒凝血瘀,心脉闭阻,此症若见于北地戍卒,当思冬衣不足、营卫失养之故。”
这批注……
重渊心头一动,又翻了几页,发现几乎每处关于寒症、血瘀的论述旁,都有类似的批注,且多与军营、戍边相关。这不像寻常医者的心得,倒像是……亲身经历过什么。
“让重兄久等了。”林青竹撩帘进来,手里端着两盏茶。他在重渊对面坐下,见重渊手中的医书,微微一怔。
重渊合上书,开门见山:“林兄这医书批注,很是特别。”
林青竹沉默片刻,将茶盏推到他面前:“重兄慧眼。这些批注……确实源于一些旧事。”他抬眼看着重渊,“重兄可知,我为何来京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林青竹从怀中取出一枚半块兵符,轻轻放在桌上。青铜铸就,边缘残破,表面染着暗红的血迹,已渗入纹路深处。兵符上刻着一个“林”字。
重渊瞳孔骤缩:“这是……”
“家父遗物。”林青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,“家父林毅,镇北将军。十一年前,北疆苍狼原一战,三万将士埋骨雪原。朝廷说,是遭遇北狄主力,力战殉国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抚过兵符上的血迹:“可我在父亲旧部手中,找到了这个。”
他又取出一本薄册,册子纸张泛黄,边缘破损。重渊接过翻开,里面是潦草的字迹,记录着触目惊心的内容:
“十月初七,新到箭矢三千,试射,脱镞者九百余。”
“十月十二,查验冬衣,芦花充絮者三成。”
“十月廿一,军士食粥后腹泻者数十人,疑米霉变。”
“十一月初三,接朝廷急令,催促进兵。将军上书陈情,言寒冬出兵凶险,请缓。”
“十一月初九,第四道军令至,使者持完整虎符。将军虽疑,然军令如山……”
记录到此中断,后面几页被撕去,只留下残破的边缘。
重渊的手在颤抖。他抬起头,看向林青竹:“这虎符……”
“按理说,调兵虎符,一半在将领手中,一半在朝廷。”林青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可那次来的使者,手持完整虎符。家父手中这半块,是战后收敛尸骨时,从他紧握的手中取出的——他到死,都握着这半块符,不肯放手。”
室内死寂,只有窗外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,重渊缓缓道:“所以,这不是战败,是谋杀。”
“是。”林青竹眼中寒光一闪,“用劣质军械、霉变粮草、芦花冬衣,将三万将士送上死路。再伪造军情,说遭遇北狄主力,力战殉国。好一招借刀杀人,死无对证。”
“朝廷……没有彻查?”
“查了。”林青竹冷笑,“兵部、户部、工部联合查了三个月,结论是:军械粮草皆符规程,战场发现的劣质军械,许是北狄故意布置,乱我军心。阵亡将士,抚恤加倍,此事……就此了结。”
重渊握紧拳头,骨节泛白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——也是清官,也是被诬陷,也是含冤而逝。虽然案情不同,可那份冤屈、那份不甘,何其相似!
“林兄此番入京,是要翻案?”他沉声问。
林青竹点头:“十一年了。我在江南隐姓埋名,学医行善,暗中查访。当年押送军械的军官、经手粮草的官员、甚至战后暴毙的太医……线索一点一点拼凑,都指向一个人。”
他缓缓吐出那个名字:“周崇。”
重渊心头一震。周崇——当朝宰相,权倾朝野。若真是他……
“当年军械调拨,是他门生经手;粮草转运,是他妻弟督办;持完整虎符的使者,是他举荐的人;就连最后定案的兵部尚书,也是他一手提拔。”林青竹一字一句道,“重兄,你说巧不巧?”
重渊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苏姑娘可知此事?”
林青竹点头:“我入京前,在江南偶遇苏姑娘。她那时正在查太医院一桩旧案——当年战后,曾有太医奉命查验阵亡将士遗骸,回京后却突然暴毙。苏姑娘怀疑,她父亲当年被诬陷,与这桩旧案有关。我们交换线索,发现……确有牵连。”
原来如此。重渊想起温瑶说过,苏芷兰的父亲曾是太医院院判,因卷入某桩大案被诬陷,含冤而死。如今看来,恐怕也与十一年前那场血案脱不了干系。
“苏姑娘如今在何处?”重渊问。
“她前日捎来口信,说已查到当年暴毙太医的徒弟尚在人世,隐居京郊。她已前去寻访,让我暂时不要与她联络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林青竹顿了顿,“重兄,苏姑娘说,你与尊夫人对她多有照拂,这份情谊,她铭记在心。”
重渊摆摆手:“苏姑娘是内子的挚友,便是我的朋友。倒是林兄你——”他正色道,“你孤身入京,查周崇的案子,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青竹淡淡道,“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三万将士不能白死,家父不能白死。重兄,我今日坦诚相告,非为求助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重渊,眼神复杂,“若他日我遭遇不测,盼重兄能将这半块兵符、这本残册,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。这案子……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重渊起身,对着林青竹深深一揖:“林兄高义,重渊敬佩。这案子,我愿与林兄同查。”
林青竹一怔:“重兄,此事凶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