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,京城西市的济世堂内,药香却始终醇厚绵长,将窗外的霜风冷雾隔得远远的。自重渊从翰林院暗中查出兵部、户部、工部旧档被篡改的痕迹后,重渊、林青竹、温瑶、苏芷兰四人便愈发谨慎,日夜筹谋,试图从各个方向撬开周崇一党布下的铁幕。
林青竹依旧每日坐堂行医,表面上是悬壶济世的游医,暗地里却在梳理当年镇北将军一案所有涉案之人的脉络;重渊身居翰林院,一面佯装安心编撰国史,麻痹周崇及其党羽,一面伺机寻找更多被隐匿的文书;温瑶则借着为邻里妇人诊脉施针的由头,穿梭于京城街巷,打探当年坊间流传的只言片语;而苏芷兰,因出身太医院世家,其父更是当年因北疆一案含冤而死的前太医院院判,便将所有心力,都放在了追查当年太医署与北疆军相关的旧人旧事上。
这一日,天光微昏,细雨斜飞,济世堂内并无病患。苏芷兰自外归来,一身月白长衫被细雨打湿了边角,眉宇间凝着从未有过的凝重。她径直走入后堂,将手中一卷泛黄的太医院旧档轻轻放在桌上,看向正擦拭银针的林青竹与等候消息的温瑶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撼人心神的力道。
“林公子,温姐姐,我查到了一件被彻底掩埋的旧事——与当年奉命前往北疆的太医令有关。”
林青竹捻针的手指骤然一顿,银针轻磕瓷盒,发出一声清响。他抬眸看向苏芷兰,眸色沉凝如深潭:“太医令?可是当年奉旨查验北疆军中药材与将士伤情的那位王太医令?”
“正是此人。”苏芷兰颔首,指尖抚过卷册上模糊的字迹,语气愈显沉重,“我今日寻得父亲当年的旧仆,那位老仆跟随家父二十余年,熟知太医院秘事,因畏惧周崇权势,一直闭口不言。今日我以家父旧物相托,长跪恳求,他才敢将这段隐秘告知于我。”
温瑶端过一盏热茶,轻轻推到苏芷兰面前,眼中满是关切与凝重:“芷兰妹妹,慢慢说,不着急。此事既然被压了十一年,必定凶险万分,你细细道来,我们也好一同斟酌。”
苏芷兰接过茶盏,指尖攥紧瓷壁,稍稍平复心绪,才缓缓开口,将一段尘封于血色与阴谋中的往事,一一道出。
十一年前,苍狼原之战爆发前夕,镇北将军林毅已然发现军中军械劣质、粮草霉变、冬衣不堪御寒的真相,更察觉到药材供应也出现了致命问题——北疆酷寒,将士常年驻守雪原,伤风寒、血瘀、关节痹痛乃是常症,必备的驱寒、疗伤、强体药材,本该按月足额运送,可当年送往北疆的药材,却多有霉变、虫蛀,甚至以草根树皮冒充正品,根本无法用于救治将士。
林毅震怒之下,一面写下密奏,欲快马送抵京城,揭发这一系列贪墨害军的恶行;一面行文上报,请求朝廷派遣亲信太医,亲临北疆查验药材、诊治伤卒,以证实情。
彼时的皇帝尚且清明,得知北疆情形后,当即下旨,令时任太医令的王怀安,携带十名资深太医,持圣旨赶赴北疆,全权查验军中药材、将士伤情,务必据实回奏,不得隐瞒。
这位王太医令,乃是两朝元老,医术精湛,为人刚正不阿,在太医院与朝野之中颇有清誉,从不依附任何权贵,正是皇帝心中最可信的人选。
谁也不曾料到,王太医令抵达北疆后,初查三日,便已将药材以次充好、伤卒非战而亡的真相查得一清二楚。他当即写下密折,详述北疆惨状,言明军械、粮草、药材皆被人动手脚,将士未战先损,绝非战阵失利所能解释,直言此案背后必有朝中高官操控,恳请陛下彻查。
密折送出后,王太医令便在北疆军营等候圣旨,一心以为皇帝会主持公道,为林将军与三军将士主持正义。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等来的不是彻查的圣旨,而是当朝宰相周崇的心腹密使。
那密使深夜闯入王太医令营帐,亮出周崇亲笔书信,以其满门性命相要挟,逼他立刻篡改查验口供,将药材霉变、伤卒惨死之事,尽数推给北狄细作破坏,一口咬定北疆一切如常,林将军是因怯战惧敌,故意夸大其词,意图拖延出兵。
王太医令刚正一生,岂肯屈从于奸佞威胁?他当场撕碎密信,怒斥来使,扬言即便身死,也绝不会颠倒黑白,陷害忠良。
可他终究低估了周崇的阴狠与决绝。
不过两日,王太医令便在营帐中“突发急症”,神志不清,言语混乱。待到被护送回京之时,已然形同痴傻,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回京之后不过半月,这位刚正不阿的老太医令,便在府中“病故”,太医院给出的定论是——北疆苦寒,感寒伤肺,久治不愈,撒手人寰。
而他在北疆写下的那份真实密折,早已被周崇截下焚毁,取而代之的,是一份被逼迫篡改后的假口供,盖着他昏迷前被强行按上的印鉴。
正是这份假口供,成了周崇一党污蔑林毅、粉饰败局的关键证据。
朝廷对外宣称,太医令亲自查验,北疆药材、粮草、军械一切完好,林毅怯战避敌,谎报军情,才导致苍狼原之败。一时间,忠良蒙冤,奸邪当道,所有真相都被掩埋在黄沙与谎言之下。
“老仆说,家父当年得知王太医令‘病故’的消息,彻夜未眠,扼腕长叹,说这天下,要被周崇一手遮天了。”苏芷兰说到此处,声音哽咽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,“家父正是因为不肯与周崇同流合污,不肯在篡改后的医案上签字,才被罗织罪名,打入天牢,最终含冤而死。王家满门,也在王太医令死后不久,被以‘勾结边将’的罪名流放三千里,至今杳无音信。”
后堂之内,一片死寂。
窗外细雨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棂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泣诉。林青竹垂眸,指尖死死攥着桌沿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骨节泛出青白,胸口剧烈起伏,压抑着滔天的悲怆与愤怒。
他自幼便听旧部提及,当年父亲之所以陷入绝境,有一大半原因,是朝廷有太医令的“实证”,坐实了父亲“谎报军情、怯战避敌”的罪名。他一直以为,那位太医令是周崇的党羽,是构陷父亲的帮凶,却万万没有想到,这位老太医令,竟是与父亲一样,不肯屈从于奸邪,最终被灭口的忠良。
“王太医令……是我错怪了他十一年。”林青竹声音嘶哑,眼底赤红,泪光闪烁,“他是忠臣,是义士,是为了真相,为了家父,为了三万将士,被周崇活活害死的!”
温瑶亦是心头发酸,眼眶湿润,轻轻握住苏芷兰的手,柔声安抚:“芷兰妹妹,委屈你了,也苦了王太医令与苏大人。周崇一党,当真丧尽天良,为了掩盖罪行,连两朝元老、忠直太医都不肯放过,一手炮制了这桩桩件件的冤案。”
“最可怕的是,周崇做得滴水不漏。”苏芷兰拭去泪水,眸中泛起坚定的寒光,“王太医令死后,所有与他相关的太医、仆从、亲随,要么被灭口,要么被流放,要么被迫隐姓埋名,太医院中关于他查验北疆药材的所有记录,都被销毁替换,若无这位老仆冒死相告,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段真相。”
“可这恰恰说明,周崇心虚至极。”林青竹猛地抬眼,眸中精光迸射,语气铿锵,“他若是问心无愧,何须截密折、逼口供、害忠臣、灭人口?王太医令的遭遇,恰恰印证了家父的清白,印证了北疆一案,从头到尾,都是他一手策划的阴谋!”
“林公子说得极是。”苏芷兰点头,将太医院的残旧卷册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被刮擦得模糊不清的字迹,“这是我从太医院废弃的旧库中寻到的,当年王太医令前往北疆的随行记录,原本写着‘查验药材,多有霉变,伤卒甚众’,却被人强行刮去,重新写上‘药材完好,将士无恙’,痕迹虽浅,却依旧可辨。”
温瑶俯身细看,果然见纸页上有淡淡的刮痕,墨迹新旧不一,新旧字迹重叠交错,触目惊心。她心头一沉,沉声道:“这又是一份铁证!王太医令的遭遇、篡改的随行记录、当年的假口供,再加上阿渊查到的旧档、林公子的兵符与军记,所有线索都环环相扣,直指周崇!”
“只是……”苏芷兰微微蹙眉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“王太医令满门被灭,旧仆年迈,无人能出面指证;太医院的记录又被篡改殆尽,仅凭这一页残纸与老仆的口述,周崇必定会狡辩是我们伪造证据,构陷朝廷重臣。他权倾朝野,党羽遍布,仅凭这些,依旧难以撼动他分毫。”
林青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悲愤,缓缓道:“芷兰说得对,我们还需要更直接、更无法辩驳的铁证。王太医令当年在北疆,必定留下了什么东西,或许是手书,或许是信物,或许是未被销毁的医案,只要能找到,就能彻底戳穿周崇的谎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