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将阑,东方微吐鱼肚白,深冬的寒气透过重渊府院的窗棂缝隙钻进来,砭人肌骨。内堂之中,油灯如豆,昏黄微光映着榻上面色惨白的林青竹,绷带之下仍有淡红血迹缓缓渗出,看得人心头沉甸甸如压巨石。
苏芷兰守在榻边,已是彻夜未眠,一双清澈眼眸布满血丝,却分毫不敢移开视线,指尖每隔片刻便搭向林青竹腕间脉息,确认他心脉安稳、气血未再溃散,才敢稍稍松一口气。温瑶立在一旁,将熬煮好的安神汤药轻轻放在案头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。重渊则负手立于门侧,一身素色长衫被夜露沾得微寒,面色沉凝如冰,目光沉沉望向府外那条幽深街巷,仿佛能穿透晨雾,看见暗处那些窥伺的黑影。
昨夜林青竹遇袭、血染长街的惊魂一幕,犹在眼前。
周嵩与靖安公主的联手,远比他们预想中更为狠辣决绝。堂堂当朝宰相,竟敢私养死士、于京畿腹地公然行凶杀人,视王法如无物,视人命如草芥,只为掩埋十一年前苍狼原那桩滔天血案。此事足以证明,对方早已狗急跳墙,不择手段,接下来只会步步紧逼、赶尽杀绝,绝不会给他们留下半分喘息之机。
府外已有暗哨环伺,行踪彻底暴露。
留在此地,无异于坐以待毙。
更凶险的是,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搜集而来的所有证据——兵部旧档抄本、军药掺假账册、太医令被害毒方、老兵血指供状——此刻尽数藏于府中书房暗格。一旦周嵩的人强行闯入、搜出铁证,不仅多年心血付诸东流,林氏沉冤永无昭雪之日,他们四人更是死无葬身之地。
当务之急,只有八字:即刻转移,分险而藏。
“周嵩既已动手,绝不会浅尝辄止。”重渊率先打破堂内死寂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,“枯槐巷追杀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,他们必会以搜捕刺客、追查流民为名,光明正大地围堵府邸,搜查罪证。我们的时间不多,必须在朝会开衙、风声传开之前,将所有证物尽数转移,一刻也不能耽搁。”
温瑶点了点头,伸手轻轻拂去榻角沾染的血点,语气坚定:“妾身明白。证据是沉冤昭雪的唯一希望,是三万忠魂的血泪所寄,绝不能落入奸人之手。只是如今府外已被监视,四人同行太过惹眼,林公子又重伤未醒、无法移动,我们该如何分头行事?”
这正是眼下最大的难题。
林青竹伤势极重,刀伤深入肌理,失血过多,稍有颠簸便可能伤口崩裂、危及性命,根本无法连夜转移。苏芷兰医术精湛,又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,必须留下贴身看护,寸步不离。温瑶身为内眷,不宜在外抛头露面、涉险奔走。如此一来,转移证据、联络外援的重任,便尽数落在了重渊肩上。
重渊自然明白其中利害,略一沉吟,心中已有定计。
“我来负责转移证物。”他抬眸看向二人,目光沉稳而可靠,“芷兰姑娘留下照料林贤弟,紧闭府门,谢绝一切访客,无论府外有何动静,不可开门、不可声张,一切等我归来。阿瑶你守在内堂与书房之间,稳住府中仆役,不可走漏半点风声,更不可让闲杂人等靠近书房暗格。”
苏芷兰立刻起身,敛衽一礼,语气斩钉截铁:“重渊公子放心,我以性命担保,林公子与府内安危,绝不会出半分差错。只是公子孤身一人携带证物外出,暗处杀机四伏,万一遭遇截杀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证物至关重要,公子千万珍重。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重渊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锐色,“周嵩的人只知我们藏有证据,却不知证据何在、数量几何。我会乔装改扮,分批携带,不走正门,自后院角门密道离开,避过暗哨耳目,稳妥得很。”
温瑶上前一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他掌心微凉,指节分明,沉稳有力。她抬眸望他,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满心信任与托付:“阿渊切记,证物重要,你的安危更重要。我与芷兰、林公子,在府中等你平安归来。无论遇到何等险境,切莫逞强,保全自身,方有来日翻案之机。”
一句“阿渊”,唤得重渊心头一暖,周身寒意顿散。
他回望眼前女子,布衣荆钗,不施粉黛,却有着世间最坚韧的心性与最澄澈的情意。贫贱之时,她相伴青溪山,采药为生,不离不弃;富贵之后,她入京相伴,持家有道,仁心济世;而今身陷杀局,生死一线,她依旧镇定从容,与他同心同德,共渡难关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重渊轻轻回握她的手,声音温柔却坚定,“平安归来,人间白首,此誓不改。”
短短一语,胜过千言万语。
生死当前,情义弥坚。
议定既定,不再耽搁。此刻天色未亮,晨雾最浓,正是暗哨防备最松懈、最适合潜行离去的时机。重渊当即转身,快步走入书房。
重渊的书房不大,却整洁清雅,四壁书架摆满经史子集,书卷气扑面而来。寻常人踏入此处,只会觉得是一位清贵翰林的修身之所,绝不会想到,这方寸之地,竟藏着足以撼动当朝宰相、倾覆半壁朝堂的惊天铁证。
他快步走到靠墙一架旧书架前,伸手握住第三层左侧那卷《礼记》,轻轻一旋。只听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后方墙壁上一处隐蔽的暗格。暗格不大,内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四组证物,皆用油纸层层包裹,火漆封印,正是他们四人近月来呕心沥血所得。
第一份,是兵部旧档秘抄。重渊亲笔以蝇头小楷录下,记载着当年北疆军械以纸代棉、锋刃脆薄、铁箭不堪使用的匠人记录,粮草霉烂、糠秕充数、冬衣不御寒的支销明细,以及那行被涂改过的伪令原文。卷首印鉴、官署押字、驿传编号,一应俱全,无可辩驳。
第二份,是军药掺假账册。由温瑶与苏芷兰合力勘合,太医院发药、户部库藏、药商行账三者对照,清清楚楚写明上等道地药材被克扣变卖,草根树皮充作军药,伤兵无药可医、枉死无数,银钱尽数流入周嵩私囊。
第三份,是王太医令迷魂毒方。残旧麻纸,墨痕斑驳,三毒配伍,剂量分明,苏芷兰以家传医理加注,与太医令“暴狂而亡”的死状分毫不差,戳穿周嵩“病故”的弥天大谎。
第四份,便是林青竹以性命护回的老兵血泪供状。六张素纸,指血鲜红,字迹歪斜,语语泣血,记载着苍狼原三万将士非战而死、被自家朝廷的劣粮假药活活坑杀的人间惨剧。这是活人铁证,是直刺奸佞心脏的利刃。
四组证物,环环相扣,锁链成形,足以将周嵩一党钉在国法的耻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。
重渊看着眼前这些承载着忠魂与血泪的纸卷,心头沉甸甸的,既有悲愤,更有决绝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四组证物重新清点一遍,确认完好无损,随即开始分批分装。
为防一网打尽,他绝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分藏三地,方为万全之策。
他将毒方与药账合为一份,体积最小,却最为致命,贴身藏好,外罩素色长衫,遮掩得无影无踪。再将兵部旧档秘抄单独包裹,放入一个寻常书卷木盒之中,看似普通,实则暗藏千钧。最后,便是那叠老兵血状,事关活人性命,最为凶险,也最为关键,必须托付给最可靠、最不会被周嵩怀疑的人。
重渊心中,瞬间浮现出一个身影——青云观玄真道长。
玄真道长乃是隐世修行的高人,年过七旬,道号玄真,隐居京城郊外青云观中,精通道法医术,看破世事,不涉朝堂纷争,却心怀天下、暗中护持良善。数月前,重渊偶然途经青云观,与道长论道谈医,一见如故,引为方外知己。道长曾数次提点他,眉间有宿缘印记,身侧有风雨将至,要他谨言慎行、守护本心。
这位道长,不沾官场是非,不入党派纷争,周嵩权倾朝野,也绝不会将一位山野道士放在眼里。将证物托付于他,如入海之针,无影无踪,任凭周嵩翻遍京城,也绝无可能找到。
除此之外,翰林院馆阁重地,乃是文臣清贵所在,周嵩爪牙虽多,却不敢公然闯入搜查。兵部旧档抄录本藏于翰林院书库暗格,最是稳妥,不易引人怀疑。
一观一院,一内一外,一僧一道,一文一隐。
双保险锁死证物,万无一失。
计议已定,重渊将木盒抱在怀中,再次旋动书架,恢复原状,抹去所有痕迹。他转身走出书房,向温瑶与苏芷兰低声道别,随后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后院。
重渊府后院有一条早年修建的密道,直通外街一条僻静小巷,原本是为防乱兵盗匪所用,今日却成了转移证物的生死通道。他推开墙角那扇不起眼的小门,弯腰钻入,密道狭窄幽暗,仅容一人通行,脚下铺着青石板,积着薄薄一层灰尘。他屏住呼吸,快步前行,不过半柱香功夫,便从另一端出口走出,置身于无人小巷之中。
晨雾正浓,三尺之外不辨人影。
重渊拢了拢怀中木盒,压低帽檐,将自己面容藏在阴影之下,步履从容,不疾不徐,如同寻常早起的书生一般,混入清晨稀疏的行人之中,一路向城外青云观而去。
一路之上,他不动声色,目光却如寒星般扫过四周。果然,街巷暗处不时有蒙面黑影一闪而过,皆是周嵩派来的暗卫死士,三三两两,分散潜行,目标直指重渊府邸方向。他们尚未接到围府的命令,只负责监视封锁,却不知他们要等的人,早已金蝉脱壳,携证物远去。
重渊心中暗叹,好险。
若是再晚半刻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脚步不停,穿街过巷,避开主干道,专走僻径,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终于抵达京郊青云观下。
青云观依山而建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,青瓦白墙,香烟袅袅,观门紧闭,清静幽然,远离京城的喧嚣与杀机。重渊快步走上石阶,轻轻叩响观门。
不多时,山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名小道童探出头来,见是重渊,立刻露出笑容,躬身行礼:“重渊公子,师父一早便吩咐,若是公子前来,直接请入内堂,不必通传。”
重渊心中一讶,玄真道长果然是有道高人,竟早已算定他今日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