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随小道童步入观中,青云观内清静雅致,松风阵阵,钟声悠远,一脚踏入此处,仿佛京城的血雨腥风、杀机暗涌,都被隔绝在外,心神瞬间安定下来。内堂之中,玄真道长一身素色道袍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正闭目静坐,手中拂尘轻搭膝间,仙风道骨,超然物外。
“道长。”重渊轻声行礼,神色恭敬。
玄真道长缓缓睁开眼,目光清澈如潭,一眼便看透他怀中藏物、神色凝重,更看透他身后那片滔天风浪。道长微微颔首,声音平和温润,如春风化雨:“重公子,风雨已至,杀机临身,你此来,是为托付身后事,亦是为保全人间公道吧。”
一语道破天机。
重渊心中敬佩万分,不再隐瞒,当即躬身一礼,将前因后果、周嵩构陷忠良、私养死士杀人灭口、他们搜集证据欲昭沉冤之事,一五一十,尽数告知。言语之间,悲愤难抑,却又不失文人风骨。
玄真道长静静听着,不时微微颔首,待他讲完,才轻轻叹息一声:“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。十一年前的血债,本该到了偿还之日。周嵩权欲熏心,屠戮三军,戕害忠良,天怒人怨,纵使权倾朝野,也难逃国法天条。”
重渊当即取出怀中老兵血状与兵部旧档抄本,双手奉上,神色郑重:“道长,此乃苍狼原三万将士的血泪证物,关乎忠良清白,关乎国法纲纪。如今我等身陷杀局,自身难保,唯有托付道长,代为珍藏。待来日风波平定、沉冤昭雪之日,再请证物出世,昭示天下。”
玄真道长站起身,双手接过证物,神色亦变得肃穆无比。他轻轻抚摸着油纸上淡淡的血迹,仿佛能看见当年北疆荒原上的皑皑白骨,能听见忠魂不屈的呐喊。道长缓缓点头,声音庄严:“公子放心,老道以道心起誓,证物在此,便如老道性命所在。纵有刀山火海、强权相逼,老道也绝不会让证物落入奸人之手,绝不会让忠魂蒙尘、正义埋没。”
一句承诺,重若千钧。
重渊悬在半空的心,终于彻底落下。他长揖及地,深深一拜:“道长高义,重渊代林氏满门,代三万苍狼原忠魂,谢过道长!”
“公子不必多礼。”玄真道长扶起他,目光落在他眉心那一点极淡的火焰胎记之上,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又恢复平和,“你与温氏娘子,身负宿缘,命定相守,此番劫难,虽是凶险,却也是磨砺。守住本心,坚守道义,公道自在人间,你们终能得偿所愿,白首偕老。”
重渊听得似懂非懂,只当是道长宽慰之语,再次道谢。
他不敢久留,唯恐府中温瑶等人担忧,更怕周嵩的人追踪至此,连累青云观。当即与道长告辞,转身快步离去,再次返回京城,直奔翰林院而去。
翰林院位于皇城东侧,乃是天下文臣清望所在,门禁森严,寻常官吏不得随意出入。重渊乃是翰林院编修,手持腰牌,顺利入内。馆阁之内,书卷如山,寂静无声,同僚尚未到值,正是转移证物的最佳时机。
他径直走向自己负责打理的书库,在最深处一排尘封的古籍之中,找到那卷早已标记好的《大靖会典》,将怀中剩余的毒方与药账轻轻放入书函夹层,再将书卷归位,灰尘覆盖,毫无异样。
此处书库尘封多年,无人翻阅,周嵩就算权势滔天,也绝不会想到,扳倒他的致命证据,就藏在他眼皮底下的翰林院书库之中。
一观一院,双份证据,分藏两地。
至此,所有铁证,尽数安置妥当。
重渊长长舒出一口气,心头巨石落地,周身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。他不敢停留,即刻离开翰林院,快步折返府邸。
一路赶回府中,天色已然大亮。
府门紧闭,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的追杀、今晨的转移,从未发生。
重渊轻轻叩开角门,温瑶与苏芷兰早已等候在门内,见他平安归来,毫发无损,两颗悬了整整一夜的心,终于彻底落地。
“证物……都安置好了?”温瑶上前,声音微微发颤,眼中满是期盼。
重渊点了点头,握住她的手,轻声道:“放心,一切稳妥。老兵血状与兵部旧档,托付青云观玄真道长珍□□方与药账,藏在翰林院书库暗格。周嵩就算掘地三尺,也绝无可能找到。”
苏芷兰闻言,眼中瞬间泛起泪光,一直紧绷的肩膀缓缓垂下,整个人如释重负。她快步走回榻边,看着依旧昏迷的林青竹,轻声低语:“青竹,你听到了吗?证据保住了,你父亲的冤屈,很快就能昭雪了……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。”
重渊走到榻边,伸手探了探林青竹的脉息,见他脉象平稳、气血渐复,也放下心来:“林贤弟吉人天相,必有后福。等他伤愈,我们再从长计议。只是眼下,府外依旧被监视,我们依旧身处险境,不可有半分松懈。”
温瑶点头:“妾身已经吩咐下去,府中上下,一律闭门不出,对外只称阿渊染病静养,谢绝一切访客。周嵩的人就算怀疑,也不敢贸然闯府,毕竟这里是翰林院编修府邸,公然闯入,等于授人以柄。”
“阿瑶想得周全。”重渊赞许点头,随即面色又沉了下来,“只是周嵩与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明面上不敢闯府,暗地里必定会散布谣言、构陷罪名,借御史台之手,将我革职拿问。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。”
他早已看透周嵩的手段。
暗杀不成,便来明谋。
武力不成,便用权术。
接下来,周嵩必定会颠倒黑白,倒打一耙,污蔑他们结党营私、私窥军机、伪造文书、意图谋逆。以周嵩在朝中的势力,只需一声令下,御史台便会蜂拥而上,弹劾奏章堆积如山,皇帝纵然惜才,也不得不将他停职查办,打入天牢。
一旦重渊被抓,群龙无首,温瑶、苏芷兰、林青竹三人,更是孤立无援,任人宰割。
这是比暗杀更阴毒、更致命的招数。
苏芷兰站起身,眼神坚定:“就算他们栽赃陷害,我们也绝不屈服。证据已经藏好,只要我们撑到林公子伤愈,撑到有机会将证据呈递御前,周嵩的末日,就到了。”
温瑶亦握住重渊的手,目光清澈而无畏:“阿渊,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,还是天牢大狱,妾身都与你一同面对。你守国法公道,我守人间情义,不离不弃,生死相依。”
重渊看着眼前两位女子,一温婉一刚毅,皆有不屈风骨;再看榻上重伤未醒、却以性命护证的林青竹,心中热血翻涌,豪情顿生。
他们四人,无高官厚禄,无重兵在手,无强权庇护。
只凭一腔赤诚,一身道义,一颗昭雪沉冤的不死之心。
纵使面对权倾朝野的宰相,面对骄横狠辣的公主,面对漫天杀机、滔天风浪,他们也绝不低头,绝不退缩,绝不放弃。
证据已藏,火种已留。
只要人还在,只要心不死,
公道,总有重现人间的一日。
沉冤,总有昭雪天下的一天。
重渊抬眸望向窗外,晨光穿透晨雾,洒下一片金辉。京城依旧繁华,街道依旧喧嚣,仿佛一切风平浪静。
只有他们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云层深处酝酿。
周嵩的反击,即将如雷霆般落下。
而他们,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。
藏证于山,藏心于道。
守义于身,守情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