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寒浸宫墙。御书房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,未曾熄灭一刻。
窗外天际由漆黑转为藏青,再由藏青泛起微白,长夜将尽,新的一日即将来临。殿内的议事之声从未断绝,时而低沉,时而凝重,时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怒。天子一夜未眠,一众心腹重臣亦不敢有半分懈怠,所有人都清楚,今夜所谋之事,一旦铺开,便是掀动整个大周朝堂的惊天风暴。
周崇盘踞朝堂数十载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禁军、六部、地方督抚、宫中内侍,皆有他安插的心腹耳目。此人老奸巨猾,心思缜密,平日里看似温和,实则心狠手辣,一旦察觉风声不对,极有可能焚毁剩余证据、暗杀关键证人,甚至铤而走险,发动兵变,挟持宗室,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。
因此,这一击,必须快、准、狠。
必须在他毫无防备之时,雷霆出手,一击致命。
绝不能给他任何反扑、挣扎、逃脱的机会。
一夜密议,方略已定。
天子压下所有震怒,面色如常临朝,朝堂之上一切照旧,议事、批奏、封赏、责罚,半点不露异样。周崇一身蟒袍,立于百官之首,神色从容,气度沉稳,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、一言九鼎的当朝宰相。他昨夜早已收到消息,知晓重渊官复原职,心中虽有疑虑,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。在他看来,重渊不过是个无兵无权、只剩风骨的御史,翻不起什么大浪;苍狼原旧案时隔八年,死无对证,仅凭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兵,几页不知真假的纸张,根本动不了他分毫。
他甚至在心中暗自冷笑,重渊此举,不过是自寻死路。
他哪里能想到,天罗地网,早已为他张开。
屠刀悬顶,即将落下。
朝会散去,百官陆续出宫。周崇在一众党羽簇拥之下,缓步走出宫门,登上马车,一路返回位于朱雀大街东侧的周府。这座府邸占地广阔,亭台楼阁连绵不绝,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堪比王府,处处彰显着主人滔天的权势与泼天的富贵。
他刚刚回府,端起茶杯,还未及开口吩咐下人打探宫中动向,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之声。
马蹄声急促、整齐、沉重,由远及近,如同闷雷滚过地面,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微微颤动。街道上行人商贩瞬间惊慌四散,纷纷避让,原本喧闹繁华的大街,顷刻之间变得死寂一片。
周崇手中茶杯一顿,眉头猛地一蹙,心中升起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。
他刚要起身,府外已然传来厉声大喝:
“御林军奉命行事!封锁周府!任何人不得进出!违者格杀勿论!”
一声令下,甲胄铿锵,脚步声震天动地。
数以千计的御林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瞬间将整座周府团团围住。围墙之上、大门之前、街巷两侧,尽数被铁甲武士占据,刀枪出鞘,寒光凛冽,气氛肃杀到了极点。空气仿佛被冻结,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瞬间笼罩了这座屹立京城数十年、从未遭遇过如此阵仗的宰相府邸。
周崇脸色骤变,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淡定。
他大步走出正厅,抬眼望去,只见御林军统领一身戎装,腰悬金牌,手持明黄色圣旨,立于府门正中,神色冷厉,目光如刀,直直落在他的身上。那眼神,不是敬畏,不是逢迎,而是看待死囚、看待国贼的冰冷与决绝。
周崇心头一沉,如坠冰窟。
他混迹官场数十年,历经三朝,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?可眼前这般阵势,这般气势,这般不留半点余地的封锁围杀,他只在处置谋逆重犯、抄家灭族之时见过。
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挺直身躯,摆出宰相威仪,沉声喝道:“放肆!尔等何人?竟敢擅闯本相府邸,持刀兵围府邸,眼中还有王法吗?还有陛下吗?”
御林军统领冷笑一声,神色不屑,根本不与他多言,只是缓缓展开圣旨,声音高亢肃穆,响彻整个周府:
“圣旨到!周崇接旨!”
周崇心中一紧,却不得不跪倒在地,心中还在自我安慰,或许只是陛下一时猜忌,或许只是有人诬告,或许……还有转圜余地。
可圣旨之上的内容,却如同一道惊雷,在他头顶轰然炸响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宰相周崇,欺君罔上,结党营私,克扣军粮,截断药材,私通北狄,构陷忠良,致使苍狼原三万将士冤死沙场,林毅一门尽皆殉难。罪证确凿,天理难容!今命御林军即刻查封周府,捉拿周崇下狱,严查家产,搜捕党羽!凡敢反抗者,一律以同党论处,格杀勿论!钦此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周崇的心上。
私通北狄、构陷忠良、克扣军粮、残害将士……
所有他自以为掩埋得天衣无缝的罪行,全部被揭开,摆在了明面上。
周崇浑身剧颤,如遭雷击,瘫软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,再无半分血色。他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、惊恐、怨毒,嘴唇哆嗦着,想要嘶吼,想要辩驳,想要咆哮这是诬陷、是阴谋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证据确凿。
圣旨已下。
大局已定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数十年权势,滔天富贵,一朝尽毁。
苦心经营半辈子的一切,彻底完了。
“拿下!”
御林军统领一声令下,两名铁甲武士立刻上前,粗暴地架起瘫软在地的周崇。他身上的蟒袍被扯乱,冠带掉落,头发散乱,昔日高高在上、威风凛凛的当朝宰相,此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,狼狈不堪,再无半分尊严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”周崇终于回过神来,疯狂挣扎,嘶声嘶吼,“陛下不可能这么对我!这是假的!是有人陷害我!是重渊!是林毅那个叛臣的余孽陷害我!我不服——!我不服啊——!”
他的嘶吼凄厉绝望,却没有任何人理会。
御林军统领面色冷厉,挥手示意:“搜!给我仔细搜查!上至阁楼密室,下至地窖暗格,一寸都不要放过!所有书信、账目、密函、金银细软,全部登记造册,带回宫中!”
“遵令!”
一声齐喝,御林军如狼似虎地冲入周府各处。
顷刻间,整座金碧辉煌的宰相府邸,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。
哭喊声、尖叫声、瓷器破碎声、脚步声、呵斥声,混杂在一起,响彻云霄。仆役丫鬟四处奔逃,惊慌失措;府中姬妾吓得瑟瑟发抖,瘫软在地;周崇的儿子、侄子、亲信门客,一个个面如死灰,束手就擒,无人敢反抗半分。
御林军训练有素,搜查细致入微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
不多时,便有士兵高声禀报:
“禀报统领!后花园假山之下发现密室!”
“禀报统领!密室中搜出大量金银珠宝、古玩玉器,不计其数!”
“禀报统领!搜出账本数十册,记录贪腐受贿、克扣军饷、卖官鬻爵之罪证!”
“禀报统领!搜出密信数百封,皆是与党羽、地方官员、甚至北狄信使往来秘函!”
一份份罪证,被源源不断地从各处搜出,整齐摆放在府中空地上。
堆积如山的金银,一箱箱的珠宝,一摞摞的房产地契,一册册记录肮脏交易的账本,一封封见不得光的密信……触目惊心,骇人听闻。
谁也没有想到,这位平日里看似清正廉洁的宰相大人,背地里竟然贪墨了如此巨额的家产,积累了如此惊人的财富,勾结了如此庞大的势力。这些钱财,绝大部分来自当年克扣苍狼原前线的军粮、军饷、药材,是用三万将士的鲜血与性命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