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渊官复原职的消息,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官场。
有人前来道贺,有人假意寒暄,有人心怀忐忑,更有人暗中咬牙切齿。重府门前一时间车马来往,络绎不绝,各色目光落在这座刚刚走出阴霾的府邸之上,有好奇,有试探,有敬畏,亦有深藏不露的杀机。
重渊一身常服端坐正厅,面色沉静,礼数周全,对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官员都从容应对,不卑不亢,言语间滴水不漏,半句不涉朝堂纷争,半句不提苍狼原旧案,只以休养刚复、身体不适为由,浅尝辄止,迅速将一众宾客悉数送走。
他很清楚,此刻登门之人,真心者少,窥探者多。周崇在朝堂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耳目众多,他府外的一举一动,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入那位权倾朝野的奸相耳中。越是此刻,越要沉稳内敛,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。
待到暮色降临,最后一批宾客离去,重府朱门缓缓合上,将满京城的窥探与议论彻底隔绝在外,整座府邸才终于重归沉寂。
重渊站在庭院之中,望着天边沉沉落下的夕阳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白日里所有的从容淡定,都不过是强装出来的平静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官复原职只是权宜之计,是帝王给他的喘息之机,更是他为忠良昭雪的第一步。真正的硬仗,从今夜才正式开始。
“都打发走了?”
温瑶轻步走来,身上依旧是一身素雅布裙,经过一日休整,气色稍稍缓和了些许,只是眼底的清瘦依旧明显。她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,轻轻披在重渊肩头,动作温柔细致。
重渊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相触,暖意流转,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而平静:“都走了。一群人看似道贺,实则都是来探口风的,真正能信得过的,寥寥无几。”
“那你接下来,打算如何做?”温瑶抬眸望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与牵挂,“周崇那边,必定已经得到消息,此刻必定在暗中布防,对你严加提防。我们手中证据虽全,可若是贸然呈上,只怕会被他中途拦截,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重渊眸色微沉,眼中闪过一丝冷厉。
温瑶所说,正是他最担心之处。
周崇老奸巨猾,心思缜密,在宫中、朝堂、乃至内阁、通政司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。寻常奏折呈递,根本走不到御前,便会被其党羽截下,私自拆阅,一旦被他察觉到证据已集齐,自己即将大祸临头,必定会狗急跳墙,提前下手销毁证据、灭口证人,甚至倒打一耙,反将他们诬陷为谋逆之臣。
到那时,不仅林青竹、陈老根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,就连他与温瑶,也必死无疑。苍狼原三万将士的冤屈,林家满门的血海深仇,将会永远被掩埋在尘埃之下,再无昭雪之日。
所以,这道密折,绝不能走寻常途径。
必须绕开所有朝臣,绕开通政司,绕开周崇的所有耳目,以最隐秘、最直接的方式,直达御前。
“我自有打算。”重渊握紧温瑶的手,语气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在朝中,并非孤立无援。有一位恩师,身居高位,清正廉洁,素来与周崇不和,又深得陛下信任。此人稳重可靠,嘴风极严,由他出面,将密折暗中呈递,万无一失。”
温瑶眼中微微一动:“你说的是……内阁大学士,孙大人?”
“正是。”重渊颔首,眸中闪过一丝敬重,“孙大人是我当年科举主考官,于我有师生之谊,为人刚正不阿,看不惯周崇专权跋扈已久。只是他向来谨慎,不轻易站队,若无十足把握,绝不会轻易卷入风波。如今我们铁证在手,足以撼动周崇根基,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话虽如此,重渊心中依旧清楚。
这一步,依旧是险棋。
孙大人身居高位,家室庞大,绝不会为了一桩旧案,轻易赌上全族性命。他需要的不是同情,不是义愤,而是确凿无疑、能一击毙命的证据。
夜色渐深,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庭院之中,清冷如水。
重渊让温瑶在厅中等候,独自一人步入密室。
这座密室,是他入仕之初便悄悄修建的,隐秘坚固,防火防潮,只有他一人知晓入口。平日里用来存放重要文书、印章密件,而此刻,里面存放的,是足以震动整个大周朝堂的惊天铁证。
他转动书架机关,密室石门缓缓开启。
室内灯火微弱,光线昏暗,一张石桌摆在正中,上面用油布仔细包裹着一叠叠文书。重渊缓步上前,轻轻掀开油布,一件件证据,在灯光下展露无遗。
第一层,是陈老根的亲笔证词。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了苍狼原之战全过程,周崇如何克扣粮草、截断药材、私通北狄、屠杀老兵,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,字字泣血。
第二层,是周崇亲笔手令副本,以及与北狄信使往来的密信拓本。墨迹清晰,字迹狰狞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克扣粮草、隐瞒军情、割地求和的内容,是他通敌叛国最直接的铁证。
第三层,是当年朝廷调拨粮草药材的官册账底。三十万石粮草、无数药材,一应记录在案,与周崇上报朝廷的“粮草遇劫、药材尽失”截然相反,彻底戳穿他的谎言。
第四层,是兵部原始军情记录拓本。上面记载着林毅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、求援无门的真实战况,与周崇后来篡改的“拥兵不战、通敌叛国”形成鲜明对比。
四份证据,环环相扣,层层印证,无懈可击。
重渊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些泛黄的纸张,指尖微微颤抖。
这些东西,每一页都承载着鲜血与冤屈,每一行都写满了忠诚与背叛。林将军的冤死,林家满门的惨死,三万将士的埋骨黄沙,无数老兵的颠沛流离……所有的仇恨与希望,全都压在这薄薄的一叠文书之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愤与酸楚,取来笔墨纸砚,俯身案前,开始撰写密折。
灯火摇曳,映着他沉凝的侧脸。
密折之上,他不写半句多余之语,不添一分个人情绪,只以最冷静、最客观、最严谨的措辞,将苍狼原旧案从头到尾娓娓道来。从林毅将军镇守北境、忠心耿耿,到周崇克扣粮草、私通外敌;从前线将士饥寒交迫、浴血死守,到周崇篡改军情、构陷忠良;从林家满门蒙冤、满门抄斩,到幸存者隐姓埋名、苟活八年;再到如今证人出现、证据集齐、铁证如山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条理清晰,事实确凿。
他没有煽动,没有控诉,没有哀求。
他只呈递事实与证据。
因为他很清楚,帝王最不信情绪,只信证据。
帝王最不怕冤案,只怕威胁。
周崇的罪,从来不是杀了一个将军,而是欺君罔上、通敌叛国、祸乱朝纲、蒙蔽圣聪。这,才是能真正激怒帝王、让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铲除的理由。
密折写罢,重渊仔细检查数遍,确认没有一字疏漏,没有一处破绽,才缓缓折起,放入特制的密匣之中。密匣精巧坚固,设有机关,若非专人开启,一旦强行破坏,便会自动引燃内置火引,将里面的证据与密折一同焚毁。
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泛起微微鱼肚白。
一夜未眠,重渊却没有半分疲惫,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。
他走出密室,回到厅中。温瑶依旧坐在灯下等候,见他出来,立刻起身迎上,眼中满是关切: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都好了。”重渊点头,将密匣紧紧抱在怀中,“天亮之后,我便立刻前往孙大人府邸。此事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”
温瑶望着他,轻轻点头,没有多说,只是伸手,轻轻为他理了理衣襟,动作温柔而郑重。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重渊心中一暖,握住她的手,重重颔首。
天光大亮,晨曦洒满京城。
重渊一身素色常服,不带随从,不坐马车,独自一人,怀揣密匣,低调出门,七拐八绕,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之后,才悄然走向内阁大学士孙谦的府邸。
孙府门禁森严,气氛肃穆。
门房见重渊登门,不敢怠慢,立刻入内通报。孙谦听闻重渊来访,心中微微一动,立刻吩咐:“快,请他直接入内书房,不得声张。”
他很清楚,重渊刚刚官复原职,不先入朝谢恩,不先处理公务,反而一早悄悄登门,必定是有天大之事,隐秘至极。
重渊跟随仆人,一路穿廊过院,径直走入孙谦的内书房。
孙谦已是花甲之年,须发微白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一身儒雅气度之中,藏着久居高位的威严。他见到重渊,没有过多寒暄,直接挥手屏退左右,待房门紧闭,才缓缓开口:“重渊,你今日悄悄前来,所为何事?”
重渊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将怀中密匣轻轻放在桌上,神色郑重,语气低沉:“恩师,学生今日前来,是为一桩尘封八年的惊天旧案,为苍狼原三万冤死将士,为林家满门忠烈,求陛下一个公道,求朝堂一个清明。”
孙谦目光一凝。
苍狼原旧案,他怎会不知?
当年此案震动朝野,林毅一夜之间从忠臣变成叛将,满门抄斩,血流成河。他心中一直存有疑虑,只是碍于周崇权势滔天,证据全无,不敢轻易触碰。
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孙谦声音微微压低,带着一丝凝重,“此案早已定论,周崇权倾朝野,你如今翻案,无异于以卵击石,稍有不慎,便是满门抄斩的死罪。”
“学生清楚。”重渊昂首挺胸,目光坚定,毫无惧色,“学生更清楚,周崇犯下的是通敌叛国、欺君罔上的死罪。学生这里,有证人、有证词、有手令、有密信、有粮草账册、有兵部原始记录,四份铁证,环环相扣,足以让周崇百口莫辩。”
说着,他缓缓打开密匣。
当那一叠叠证据展现在眼前之时,孙谦脸色一点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