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为内阁大学士,阅遍公文,精通律法,只一眼,便看出这些证据的真实性与杀伤力。
陈老根的证词,详细完整,合乎情理,绝非临时编造;
周崇的手令与密信,字迹、语气、印章,无一不真;
粮草账册,有户部印章,有当年官员署名,记录清晰;
兵部军情记录,是原始档案拓本,绝非伪造。
桩桩件件,都指向同一个真相——
林毅是被冤枉的,苍狼原兵败是周崇一手造成的,周崇,是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。
孙谦越看,脸色越是凝重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为官一生,清正廉明,早就看不惯周崇专权跋扈、残害忠良、祸乱朝纲。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,不敢轻举妄动。而如今,眼前这一匣证据,足以将周崇彻底打入地狱,永无翻身之日。
沉默良久,孙谦缓缓合上密匣,抬头看向重渊,眼神之中,从犹豫变成坚定,从凝重变成凛然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“这些东西,不能走通政司,不能入内阁,只能由我亲自带入宫中,寻机面圣,密呈御前。陛下英明,心中对周崇早已心存忌惮,见到这些证据,必定震怒。”
重渊心中悬着的巨石,终于落地。
他躬身行礼,深深一揖:“恩师肯挺身而出,学生代林将军在天之灵,代苍狼原三万将士,谢过恩师!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孙谦摆了摆手,神色肃穆,“我不是帮你,不是帮林将军,我是帮大周朝堂,帮天下苍生,帮陛下,清除这个祸国殃民的奸贼!此事凶险万分,你我都要小心行事,从今日起,你我断绝私下往来,安心在衙署当差,静待宫中消息。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学生谨记恩师教诲。”
重渊不再多留,告辞离去。
他知道,接下来,便是最煎熬的等待。
等待孙谦寻机面圣,等待密折送入御前,等待陛下看到真相,等待雷霆震怒。
孙谦送走重渊,一刻也不敢耽误。
他将密匣妥善藏好,换上朝服,如常乘车入朝,不动声色,神色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朝堂之上,周崇端坐相位,目光锐利,扫视群臣,不经意间与孙谦对视一眼,两人各自点头,虚与委蛇,无人看出暗流汹涌。
散朝之后,孙谦借奏报地方灾情为由,请求单独面圣。
帝王心中微动,准奏。
御书房内,门窗紧闭,守卫退至百步之外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
孙谦跪地叩首之后,不再犹豫,将密匣双手奉上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陛下,臣有密折上奏,事关重大,关乎国本,关乎八年之前苍狼原旧案,更关乎……通敌叛国之大案!”
帝王正在批阅奏折的手,骤然一顿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孙谦身上,眼神深邃,带着一丝审视:“孙爱卿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苍狼原旧案,早已结案,林毅叛国,铁证如山,你为何今日又重提此事?”
“陛下,当年的铁证,是假的。”孙谦沉声道,“真正的铁证,在此。”
他打开密匣,将密折与所有证据,一一呈在帝王面前。
帝王起初还神色平静,可随着目光一点点扫过那些证词、手令、密信、账册、军情记录,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,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,握着奏折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,整个御书房的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
周崇亲笔手令——克扣粮草。
与北狄密信——割地求和。
粮草账册——三十万石粮草未曾送达前线。
兵部记录——林毅浴血奋战,求援无门。
老兵证词——周崇屠杀幸存者,掩盖真相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清晰明了,触目惊心。
帝王看着看着,猛地一拍御案,勃然大怒。
“砰——”
茶杯震落在地,碎成一片。
“大胆周崇!大胆狂徒!”
帝王怒声咆哮,声音震得整个御书房嗡嗡作响,龙颜大怒,双目赤红,“你竟敢欺君罔上!竟敢通敌叛国!竟敢残害忠良!竟敢瞒朕八年!朕……朕险些让忠良含冤九泉,让奸贼逍遥法外,让三万将士死不瞑目!”
八年。
整整八年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杀了一个叛将,斩了一个奸臣,维护了国家法度。
却没想到,自己亲手杀了一个忠臣,灭了一门忠烈,放过了一个真正通敌叛国的国贼!
一想到林毅满门被斩时的冤屈,一想到三万将士在冰天雪地中饥寒交迫、浴血死战,一想到自己被蒙蔽八年之久,帝王便心如刀绞,怒火滔天。
“传朕旨意!”帝王猛地起身,声音冰冷刺骨,“立刻召太子、枢密使、御史大夫、刑部尚书……所有心腹重臣,即刻入宫,御书房议事!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,违者,格杀勿论!”
“遵旨!”
孙谦跪地领旨,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成了。
密折终达御前,真相终于大白。
帝王震怒,连夜议事。
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,即将拉开序幕。
权倾朝野的周崇,末日已至。
沉冤八年的苍狼原旧案,终于要重见天日。
夜色再次笼罩京城,月光清冷,洒在巍峨的宫墙之上。
御书房灯火通明,彻夜不熄。
里面,是帝王与心腹重臣,密谋定策,清算国贼。
外面,是暗流涌动,风声鹤唳,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,正在悄然酝酿。
而重府之中,重渊与温瑶相对而坐,一夜未眠,静静等待着来自宫中的消息。
他们知道,今夜过后,朝堂将变,天地将换。
正义或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
忠义,终将昭彰。
奸佞,终将伏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