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恩旨还未在京城彻底传开,林青竹当庭请辞爵位一事,已先一步炸响在文武百官之间。
天子亲许的忠勇侯爵位,世袭罔替,又是平冤之后第一份荣宠,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来的泼天富贵,他竟说不要就不要。
消息传至重府时,温瑶正亲手为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整理朝服,闻言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一旁静坐看书的重渊,眼底带着几分了然,又有几分心疼。
“青竹他……果然还是走了这一步。”
重渊合上书卷,望向窗外渐长的日光,轻轻颔首,声线里带着几分故人相知的沉静:“从江南一路同行,我便知道,他从不是贪恋权位之人。林家满门的冤屈,苍狼原三万将士的英魂,是他撑过这八年的唯一执念。如今夙愿已了,这京城的高官厚禄,于他而言,不过是身外枷锁。”
温瑶轻轻点头,眸中泛起柔意。
这些日子,她看着林青竹从一身风尘、满眼沉郁的流亡公子,一步步熬到沉冤昭雪、真相大白。他眼底的寒冰渐渐融化,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,那份刻入骨髓的沉重与悲怆,终于在周崇伏法、圣旨昭雪的那一日,缓缓卸下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封侯拜相,
从来不是权倾京城,
从来不是万人敬仰。
他只是一个,想为父亲讨回清白、想为枉死者求一个公道的孩子。
如今大仇得报,奸佞伏诛,父亲恢复忠勇侯之名,入祀忠烈祠,林家满门沉冤昭雪,他心中那根撑了八年的弦,终于可以松了。
“只是……”温瑶轻轻叹了一声,指尖微微蜷缩,“陛下盛情难却,当众辞爵,会不会……太过突兀?”
重渊淡淡一笑,眼中带着几分对林青竹的欣赏:“不会。青竹性子外柔内刚,他若想要,不必我们劝;他若不想要,便是金印挂身,也留不住他的心。陛下英明,只会赞他风骨,不会怪他违旨。”
正如重渊所料。
此时的御书房内,天子手持朱笔,望着林青竹辞爵的奏折,非但没有半分怒意,反而反复看了数遍,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叹赏。
身旁随侍的大太监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林公子这般推辞,是不是……太不识抬举了?”
天子放下奏折,指尖轻轻敲击御案,一声长叹:“不识抬举?你们错了。这世上,最难得的,便是功成不居,富贵不淫。”
“林毅满门忠烈,其子林青竹,流亡八年,不改其志;大仇得报,不贪其位。他所求,自始至终,只一个‘公道’,只一个‘心安’。这般心性,这般风骨,比朝中许多尸位素餐的老臣,要强上百倍。”
言罢,天子提笔,在奏折末尾朱批四字:
忠义之后。
“拟旨。”天子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准林青竹所请,辞爵归隐。赐‘忠义之后’鎏金匾额一块,良田千亩,白银万两,任凭他择地而居,所过州县,一律礼遇,不得惊扰。”
“另外,再赐他一方令牌,日后若有难处,可凭此令牌直入京城,见朕如见钦差。”
大太监连忙躬身应下:“奴才遵旨。”
天子望着窗外辽阔的天际,轻声自语:“林毅,你有一子,如此通透,如此赤诚,你在九泉之下,可以瞑目了。”
——
宫门外,长街之上。
林青竹一身素衣,缓步走出皇宫。
阳光洒在他身上,温暖而明亮,照得他周身那股沉郁了许久的气息,尽数散开。他没有乘马车,也没有带随从,就那样独自一人,走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,脚步轻缓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街边百姓认出了他,便是那位为父申冤、最终沉冤得雪的林家公子,纷纷驻足行礼,眼中带着敬重与怜惜。
“林公子,好样的!”
“忠良之后,名不虚传!”
“公子多保重啊!”
一声声朴素的问候,一句句真诚的祝福,落在耳中,暖在心底。
林青竹微微颔首,一一回礼,脸上带着浅淡而安宁的笑意。
这八年,他活在黑暗里,活在追杀中,活在无尽的悲痛与隐忍之中。如今抬头,天是亮的,风是暖的,人心是温热的,父亲的冤屈洗清了,奸贼得到了应有的报应,他终于可以,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。
不必再躲藏,
不必再伪装,
不必再夜夜被噩梦惊醒。
这种感觉,比任何爵位,任何高官,都要让他心安。
回到驿馆时,苏芷兰早已在院中等候。
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,未施粉黛,眉眼温柔,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,像一株静静守候的兰草。看到林青竹归来,她眼中立刻泛起光亮,快步迎上前,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转,见他神色安宁,并无半分郁结,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。
“回来了?”苏芷兰声音轻柔,“宫里……都顺利吗?”
林青竹看着她,眼中泛起暖意,轻轻点头:“顺利。陛下准了,我辞了爵位,也辞了官职。”
苏芷兰没有半分意外,更没有半分惋惜,只是温柔一笑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般选择。
“我就知道,你会这么做。”
她伸手,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,动作轻柔而自然:“爵位再高,官位再显,都不是你想要的。你想要的,从来都只是安稳,只是平静,只是……不再被仇恨缠身。”
林青竹心口一暖,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微凉,却很安稳,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,熨帖了他心底所有的褶皱。这一路,从江南到京城,从风雨飘摇到沉冤得雪,她始终陪在他身边,不离不弃,不怨不悔。
他落魄时,她不曾离去;
他昭雪时,她不曾攀附;
他辞官时,她依旧支持。
世间最好的相知,莫过于此。
“芷兰,”林青竹声音微微发哑,却异常坚定,“等离开京城,我们去江南。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开一间小小的医馆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不问朝堂,不问纷争,只行医救人,安稳度日,好不好?”
苏芷兰抬眸,撞进他清澈而温柔的眼底。
那里没有仇恨,没有沉郁,没有权谋,只有一片安宁与对未来的期许。
她轻轻点头,泪水无声滑落,却带着笑意:“好。去哪里,我都陪着你。”
只要身边是他,
无论天涯海角,都是归宿。
两人相视而笑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,温暖而静好。
驿馆之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