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褪去,天光破晓,青州知府后院早已是一片戒备森严。玄真道长彻夜布法,将一层又一层清心结界与护身阵法笼罩整个后院,院外护卫比往日增加三倍,个个手持兵刃,目不转睛地巡视四周,连一只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经过一夜的坦诚相对,温瑶心中的疑虑与恐惧早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。她守在重渊身侧,寸步不离,细心照料他的伤势,为他换药、喂汤、抚平被褥,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。重渊右臂伤口依旧疼痛难忍,稍一牵动便冷汗直流,可只要一抬眼看见温瑶温柔的眉眼,听见身旁念安均匀细微的呼吸,那刺骨的疼痛仿佛便轻了几分。
他靠在床头,左手轻轻握着温瑶微凉的指尖,目光落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儿身上,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情与安稳。
“伤口还疼得厉害吗?”温瑶微微倾身,声音轻得像羽毛,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的薄汗,“若是疼得睡不着,我再去问问道长,有没有能舒缓疼痛的药膏。”
重渊反手握住她的手,轻轻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不碍事,比起你和念安安然无恙,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。倒是你,一夜未曾合眼,眼下都泛着青黑,该靠在一旁歇一会儿,我在这里守着你们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温瑶轻轻摇头,眼眶微微泛红,“只要你好好的,念安好好的,我便什么都好。昨夜……是我不好,我不该胡思乱想,不该对你生出疏离,让你心里难受。”
提及昨夜的惶惑不安,温瑶心中依旧满是自责。她差一点,便因那莫名的恐惧,疏远了那个用性命护着她与孩儿的男人。
重渊心中一暖,收紧指尖,轻轻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傻瓜,我从未怪过你。换作是我,见到那般陌生的模样,也会心慌不安。是我没能控制好体内的煞气,吓到你和孩子,该说抱歉的人是我。”
“往后,我会牢牢记住道长的警示,守住本心,不动杀心,不造杀业,拼尽全力压制那股前尘煞气,再也不让你受半分惊吓,再也不让我们一家三口陷入半分险境。”
温瑶望着他眼底真挚的承诺,鼻尖一酸,轻轻点头,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没有受伤的肩膀上,声音轻而坚定:“我信你,重渊。无论未来发生什么,我都陪着你,一起压制煞气,一起面对风雨,我们再也不分开。”
晨光透过窗棂,温柔地洒在二人身上,洒在襁褓中安然熟睡的重念安身上,将一家三口的身影勾勒得温暖而静谧。经过昨夜的生死考验与心意相通,他们之间的牵绊比往日更加深刻,如同缠绕生长的藤蔓,根须早已深入骨髓,再也无法斩断。
可他们并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,一场足以将他们彻底吞噬的狂风暴雨,已然酝酿成型。
青州死士仓皇逃归,日夜兼程,不敢有半分耽搁,终于在三日后赶回京城,拖着满身疲惫与惊惧,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深处那座早已冷清破败的宫殿——长信宫。
长信宫,乃是靖安公主的居所。
曾经的靖安公主,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,出身尊贵,荣宠加身,风光无限,行走在皇宫之中,人人敬畏,人人奉承。她貌美骄傲,心高气傲,初见重渊之时,便被他温润如玉的容貌与气度吸引,一颗芳心尽数托付,满心满眼都是要嫁与他为妻,一生相守。
可她从未想过,重渊的心,自始至终都只在温瑶一人身上。无论她如何示好,如何逼迫,如何动用身份权势,重渊都从未有过半分动摇。他宁愿放弃京城的锦绣前程,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,宁愿带着温瑶远走青州,归隐市井,也不愿回头看她一眼。
爱而不得,执念成狂。
那份深沉的爱意,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失望中,渐渐扭曲,化作蚀骨的怨毒,扎根在靖安公主的心底,疯狂滋长。她恨温瑶夺走了她的良人,恨重渊的无情决绝,恨他们一家三口安稳幸福,而自己却落得个无人问津、凄凉冷清的下场。
而如今,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靖安公主。
因前些日子触怒天颜,又在后宫之中结怨颇多,早已失尽圣宠,形同被软禁在长信宫。更让她绝望的是,圣上早已下旨,将她指婚给漠北蛮荒之地的野蛮首领,不日便要启程远嫁,远赴那片黄沙漫天、苦寒贫瘠的异乡,此生再无回京之日。
从尊贵公主,到远嫁和亲的弃子,从云端跌入泥沼,巨大的落差,让靖安公主心中的怨毒彻底爆发,达到了癫狂的顶峰。
她得不到的,谁也别想得到。
她得不到幸福,重渊与温瑶,也别想安稳度日。
就算是死,就算是远嫁漠北,她也要拉着他们一家三口陪葬,让他们血债血偿,尝遍她所受的所有痛苦!
长信宫内,阴冷昏暗,终年不见阳光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,四周寂静无声,连伺候的宫人都不敢轻易靠近,生怕一不小心,便触怒了这位早已性情大变、暴戾癫狂的公主。
靖安公主端坐在冰冷的凤椅之上,一身素色宫装,未施粉黛,往日娇美艳丽的容颜早已憔悴不堪,眼底布满红血丝,神情阴鸷而疯狂,再也不见半分昔日的尊贵温婉。
她面前,跪着那几名从青州死里逃生的死士,个个浑身颤抖,头深深埋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这位疯魔的公主一怒之下,将他们当场斩杀。
“你们说……重渊体内,藏着滔天煞气,并非寻常文弱书生?”
靖安公主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,带着刺骨的寒意,一字一句,都透着蚀骨的怨毒。她指尖紧紧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,骨节分明,因为用力过猛,手背青筋暴起,狰狞可怖。
为首的死士浑身一颤,连忙磕头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:“回……回公主,千真万确!那重渊看似文弱,可在危急关头,周身煞气冲天,如同浴血修罗,我等根本近不了他的身,只是被那股气息震慑,便吓得魂飞魄散,根本无力反抗,任务……任务失败,请公主降罪!”
“失败?”
靖安公主忽然轻笑起来,笑声凄厉而诡异,在空旷阴冷的大殿之中回荡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本宫从来没有想过,一次便能将他们斩草除根。暗影七杀失败,你们也失败,看来,那重渊身边,果然有玄真老道护持,还有温瑶那个贱人身上的诡异印记庇护,寻常死士,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。”
她缓缓站起身,步履踉跄,却眼神阴鸷地走到窗前,望着青州所在的南方,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前世煞气,铁血上将……”她低声喃喃,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,“就算他是修罗转世,就算他有滔天煞气又如何?本宫今日,便要逆天而行,就算是赔上一切,就算是动用禁忌之术,就算是折损自己的寿命修为,也要将他重渊、温瑶、还有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孽种重念安,一并挫骨扬灰,魂飞魄散!”
死士们闻言,皆是脸色大变,惊恐地抬头:“公主,万万不可!禁忌之术损阴德,折寿命,一旦动用,后果不堪设想,公主三思啊!”
“三思?”靖安公主猛地回头,眼神暴戾如恶鬼,“本宫落到今日这般田地,早已生不如死,寿命于我而言,早已毫无意义!若是不能看着重渊一家三口惨死,本宫便是到了漠北,到了阴曹地府,也绝不会瞑目!”
“事到如今,本宫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,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心口,声音低沉而阴狠:“本宫自幼修习宫中秘传的血煞咒,此咒以自身精血为引,以满腔怨毒为媒,能召唤九幽之地的阴邪煞魂,无视道法阵法,无视寻常护身之力,专破魂魄印记,专克人间温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