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无声,弹指一挥,便是数年光阴。
当年血煞咒破、深宫仇怨尽散之后,青州城便再也没有过半分风波。靖安公主早已魂归黄土,京城朝堂再无人记挂一个远嫁失宠的公主,更无人留意远在青州的小小知府。重渊与温瑶,便如同两只归林的倦鸟,彻底远离了尘世纷争,在这一方水土安稳扎根,一守,便是一生。
重渊的伤势痊愈之后,依旧做着青州知府。
只是他比从前更加温和仁厚,断案必求公允,治民必存仁心,修堤、劝农、办学、济贫,一桩一件,都扎扎实实落在百姓心上。青州百姓感念他的恩德,家家户户都供奉着知府夫妇的长生牌位,街头巷尾,无人不称颂这位温润如玉、爱民如子的父母官。
玄真道长在府中又住了数年,亲眼看着重渊体内煞气一点点被温情与功德化解,看着那股源自前世沙场的暴戾彻底消散无踪,才放心离去。
临走那一日,道长望着院中嬉戏的孩童,望着窗前相视而笑的夫妻,轻轻颔首,只留下一句话:
“前尘因果已了,此生唯余安稳,你们这一世,注定人间白首。”
道长云游四海,再无音讯,却成了青州百姓口中的得道仙人,偶尔还有人说,在深山云雾之中,见过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,含笑望着青州方向。
而重渊与温瑶的日子,便在一日日、一年年的烟火气里,缓缓流淌。
当年那个在满月宴上受惊啼哭、被父母用性命护住的小小孩童念安,早已长大成人。
他继承了父亲的温润与母亲的善良,自幼聪慧好学,饱读诗书,却没有走仕途。重渊不曾逼他为官,只教他:“为官也好,为民也罢,心正、心善、心安,便是一生。”
念安长大后,开了一家书院,教书育人,收留贫苦子弟,将父母的仁心,一代代传了下去。
后来,他娶了一位温柔贤淑的女子,生下一双儿女,承欢膝下。
重渊与温瑶,便早早从知府任上请辞归隐。
皇帝感念重渊一生清廉,政绩卓著,数次下旨召他回京高升,他都一一婉拒。高官厚禄、荣华富贵,于他而言,早已是过眼云烟。他这一生,舍过前程,舍过名利,舍过一切,唯独舍不得的,自始至终,只有身边那一人,和那一方小小的家。
他们搬出了知府衙门,在青州城外寻了一处临水小院。
院里种着温瑶喜欢的莲花,池塘里养着几尾游鱼,廊下挂着风铃,风吹过,轻响细细。春日看桃花满院,夏日乘凉煮茶,秋日赏落叶纷飞,冬日围炉取暖。
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煞气缠身,没有咒怨惊魂。
只有粗茶淡饭,布衣荆钗,朝夕相伴,岁岁年年。
温瑶依旧爱静,时常坐在窗前绣花、抄经,或是看着院中孙儿孙女嬉笑打闹,阳光落在她鬓角几缕银丝上,温柔得如同当年初见时的模样。只是那双眼睛里,少了几分年少时的惶惑不安,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然与柔和。
她腕间的莲花印记,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在偶尔心绪安宁时,依旧会泛起一丝极浅极暖的微光。那是一生安稳、一世情深,刻在魂魄里的印记。
重渊便陪在她身边。
他头发早已花白,脊背却依旧挺直,只是那双曾经翻涌过煞气、也曾盛满惊惶的眼眸,如今只剩下一片温和沉静,目光所及之处,永远都是温瑶的身影。
他会为她研墨,为她煮茶,为她摘下院里开得最好的那一朵莲花,插在她手边的瓷瓶里。
夜里,两人依旧同榻而眠。
他会像年轻时那样,轻轻握着她的手,掌心相贴,十指紧扣。几十年过去,那双手早已不再光滑细腻,布满了岁月的纹路,可握在一起时,依旧是当年那般安稳、那般心安。
偶尔,温瑶会在夜半醒来,借着窗外月光,看着身边熟睡的重渊。
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看着他温和的眉眼,便会想起数十年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。想起满月宴上的刀光,想起他为她挡下的那一刀,想起煞气失控时他痛苦的挣扎,想起血煞咒临城时,她抱着他,一遍遍唤他回来的模样。
那些恐惧、那些疼痛、那些泪水、那些绝望,如今想来,都已成了过眼云烟。
正是那些风雨,才让他们更加珍惜,这来之不易的相守。
“又在想什么?”
重渊微微睁眼,声音低沉温和,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沙哑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一如当年无数个夜晚。
温瑶轻轻一笑,靠在他肩头,声音轻得像风:
“在想,我们这样,真好。”
重渊收紧指尖,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温柔至极的笑意。
“嗯,很好。”
“有你在,有孩子在,有这一院清风明月,便是人间最好。”
他们很少再提前世,不提煞气,不提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。
那些沉重的宿命、血腥的前尘,早已被这一生的温柔岁月,彻底抚平。
重渊偶尔会对着院中莲花,轻声自语:
“前世纵有千军万马、赫赫战功,也不及这一世,一屋两人,三餐四季,岁岁平安。”
他终于明白,玄真道长当年所说的“以情化煞,以爱渡厄”,真正的意思。
不是道法,不是阵法,不是丹药。
是一生不离不弃,是一世温柔相伴,是朝朝暮暮的守候,是细水长流的深情。
是温瑶,是念安,是这一家人,用数十年的温情,一点点融化了他魂魄深处的冰冷与杀业。
他早已不是那个前世血染征袍的祸斗。
他只是温瑶的夫君,是念安的父亲,是青州城里,一个普通却幸福的老人。
又过了数年。
念安的书院声名远扬,桃李满天下,孙儿孙女也渐渐长大,懂事孝顺,一家人四世同堂,和睦美满。青州百姓依旧年年岁岁,感念着重家的恩德,每逢佳节,都会有人提着自家做的点心、瓜果,送到小院外,恭敬放下,不敢打扰两位老人的清净。
这一年,秋日正好。
满院桂花香飘十里,温瑶靠在软榻上,有些倦了,微微闭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