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绒布,严严实实地笼罩住整座喧嚣了一整天的现代都市。
已是深夜十一点,城市却依旧未曾入眠。高楼大厦的霓虹灯管彻夜闪烁,赤橙黄绿的光带割裂了漆黑的夜空,在玻璃幕墙上来回流淌,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。主干道上的车河从未停歇,密密麻麻的车灯连成两条延绵不绝的光龙,引擎声、鸣笛声、街边商铺隐约的音乐声,被晚风吹揉在一起,化作一股细碎又嘈杂的喧嚣,缠绕在每一寸城市的空气里。
这是一座永远不缺热闹与烟火的都市,可这份热闹,从来都不属于蜗居在狭小出租屋里的阿珏。
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,不过二十平米的单间,格局逼仄。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窄小的木质书桌,桌上堆着几本看完的言情小说、一个发烫的笔记本电脑,还有半杯喝剩的温白开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书桌旁是一张单人床,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色,角落里叠着几件换洗的衣物,整个房间唯一的采光点,就是那扇贴着旧窗花的窗户,此刻紧闭着,隔绝了窗外的霓虹与喧嚣。
阿珏趴在书桌上,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的白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,映出她略显疲惫的眉眼。她刚看完《焚渊瑶》的结局,这是她第三十七遍重温这本古早仙侠虐文,每一次看到结尾,心里都说不上是什么滋味,却又忍不住一遍遍翻看。
书中的故事,是三界皆知的天命传说。
上古妖神玄渊,乃祸斗族与神族的混血,生来便带着与生俱来的暴戾妖气,被三界视为祸患,自幼受尽排挤与欺凌,无人疼惜,无人守护,最终在无尽的恶意与绝望里坠入魔道,嗜血残暴,祸乱三界。而女主清瑶上仙,是昆仑虚执掌天道的上仙,一身修为通天彻地,清冷孤高,不染尘埃,为护三界苍生,于苍梧山巅亲手将诛仙钉刺入玄心口,以自身半幅仙骨为引,将其彻底镇压,从此妖神覆灭,三界安宁,清瑶上仙也因损耗过大,闭关万年,再不问世事。
整本书写得荡气回肠,所有人都在赞颂清瑶上仙的大义,感慨她为三界牺牲的无私,可书中对玄渊的过往,却寥寥数笔带过。
没有写他为何生性暴戾,没有写他童年究竟经历过怎样的苦难,没有写他从一个懵懂孩童变成嗜血妖神的全过程,只一味地给他贴上“反派”“祸患”“该死”的标签,仿佛他生来就该被唾弃,生来就该被镇压。
阿珏合上书页,指尖在电脑触控板上轻轻划过,看着屏幕上“全书完”三个大字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不是什么圣母,也不曾偏爱书中的反派玄渊,更没有心疼他的遭遇。作为一个普通的读者,她看完就忘,哭过就过,不会去深究书中人物的宿命,更不会去纠结剧情的合理性。对她而言,《焚渊瑶》不过是打发独居时光的一本普通小说,玄渊也好,清瑶也罢,都只是白纸黑字勾勒出的虚拟人物,与她毫无干系。
她心里真正惦记的,从来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书中爱恨,而是远在老家的妈妈,周末要给她蒸的桂花糕。
一想到那盘桂花糕,阿珏疲惫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,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,连带着看这本虐心小说的沉闷都消散了不少。
妈妈做的桂花糕,是她从小到大最惦记的味道。选用当年新收的金桂,细细筛去花梗,只留花瓣晒干,和着细腻糯米粉、清甜蜜糖,一层层铺进木屉,小火慢蒸。蒸好的糕体雪白绵软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不腻不齁,入口即化,凉透之后带着一丝清甜凉意,咬一口,满齿都是秋日的香气,温温柔柔地熨帖到心底。
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,是她在这个冰冷陌生的大城市里,日夜思念的温暖。
她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打拼,住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,每天重复着枯燥的工作,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默默消化,无数个难眠的深夜,支撑她熬下去的,就是回家的念想,是妈妈做的一桌子热乎点心,是家里温暖的灯光,是妈妈温柔的唠叨。
再过两天,就是周末,她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,就等着放假,立刻收拾东西回到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家,扑进妈妈怀里,吃上一口心心念念的桂花糕。
阿珏趴在桌上,又打了个哈欠,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,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重温小说,再加上白天工作的疲惫,她的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,忍不住一点点耷拉下来。她懒得挪到床上睡觉,就想这样趴在书桌上眯一会儿,脑子里还在美滋滋地想着桂花糕的味道,想着回家后的温馨场景,思绪渐渐变得模糊,意识也慢慢沉入困倦的深渊。
窗外的月光原本是淡白色的,清清淡淡地透过窗户,洒在书桌一角,给冰冷的房间添了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阿珏对此毫无察觉,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即将陷入熟睡。
她全然没有发现,那片原本平淡无奇的淡白月光,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,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一缕极淡、极诡异的金色,从月亮深处缓缓渗出,起初只是微弱的一丝,如同金丝般缠绕在月光里,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。可没过多久,那缕金色越来越浓,越来越盛,短短片刻,整片夜空都被这抹璀璨的金色浸染,原本漆黑的夜幕,变成了一片绚烂的金芒,一轮硕大无比的金色圆月,缓缓悬在天际,金光万丈,倾泻而下,照亮了整座都市。
云层在金色月光下疯狂翻涌,如同沸腾的海水,气势磅礴,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神秘。
整座城市的霓虹灯火,在这漫天金色月华面前,瞬间黯淡无光,像是被夺走了所有光彩,变得昏昏暗暗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绚烂。路上还未归家的行人、街边值守的店员、开车赶路的司机,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纷纷驻足仰望天空,被这百年难遇的奇观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有人惊呼,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拍摄,议论声、惊叹声此起彼伏,所有人都在感慨这罕见的天象,唯独趴在书桌上的阿珏,对此一无所知。
直到那股温和却又不容挣脱的力量,毫无征兆地从窗外涌进来,牢牢裹住她的身体时,阿珏才猛地一惊,瞬间从困倦中清醒过来。
她浑身一僵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抱住,动弹不得。那股力量不冷不热,没有攻击性,却带着一股极强的掌控力,让她根本无法反抗。
阿珏猛地抬头,看向窗外,当看到天际那轮巨大的金色圆月时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瞬间血色尽褪,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不安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眼前的景象,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金色的月光铺满大地,云层翻涌,天地变色,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这片诡异而璀璨的金光之中,平日里熟悉的高楼、街道、树木,全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,变得陌生又遥远。
强烈的不安,如同藤蔓般疯狂地从心底窜起,缠绕着她的心脏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想后退,想躲到床底,想大声呼救,可身体却像是被牢牢钉在原地,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,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,那股包裹着她的力量,正在一点点收紧,带着她缓缓脱离桌面,朝着窗户的方向飘去。
“不……放开我!”
阿珏终于反应过来,拼命地想要挣扎,想要挣脱这股诡异的力量,她害怕极了,浑身发冷,牙齿都在轻轻打颤。
她只是一个普通人,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,只想回家吃桂花糕,她不想遭遇任何离奇诡异的事情!
可无论她如何挣扎,都无济于事。
下一秒,天际最亮的一道金色光柱,瞬间穿透窗户玻璃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也没有带来丝毫灼热与痛感,直直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一股轻微的眩晕感,瞬间席卷了她的意识。
她眼前的世界,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、淡化、碎裂。
狭小的出租屋、泛黄的墙壁、堆满东西的书桌、亮着光的电脑、喝剩的水杯……所有她熟悉的、属于现实世界的东西,都在飞速地后退、淡化、消失,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画作,一点点变得空白。
耳边的声音也变了。
都市夜晚的暖风、车流的喧嚣、行人的议论、晚风拂过窗户的声响,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呼啸的风声,那风声冷冽、苍茫、空旷,带着云海翻腾的气息,带着上古山川的厚重,从遥远的时空传来,响彻在她的耳畔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轻飘飘的叶子,毫无着力点,被那股强大的金色力量强行拖拽着,脱离了自己原本的世界,穿过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,朝着一个未知的地方,飞速坠落。
“不要……我要回家……”
“我要妈妈……”
“我还没吃妈妈做的桂花糕……”
恐惧、委屈、不安,瞬间淹没了她,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,顺着脸颊滑落。她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到,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坠落,意识也在飞速地消散。
她不想离开,不想去陌生的地方,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出租屋,只想等到周末回家,只想吃到那道念了无数次的桂花糕。
可这一切,都由不得她。
最后一丝意识,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,依旧是妈妈,是桂花糕,是那个温暖的家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千万年。
当那股眩晕感渐渐散去,包裹着她的金色力量慢慢消散,阿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极高极高的穹顶,一眼望不到尽头,整块穹顶由雪白无瑕的冰玉雕琢而成,质地温润,光洁透亮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、她从未见过的上古符文。那些符文线条古朴苍劲,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灵光,忽明忽暗,庄严、冰冷、又带着一股至高无上的威压,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古老的法则。
视线下移,四周矗立着四根通天彻地的白玉石柱,柱身粗壮无比,直插穹顶,柱身上镶嵌着无数莹白圆润的灵玉,散发着柔和却磅礴的光芒,照亮了整座空旷、寂静、毫无生气的大殿。
地面是整块光滑如镜的寒玉,一尘不染,能清晰地倒映出人的身影,踩在上面,能感受到淡淡的凉意,却不刺骨。空气干净得近乎透明,没有一丝尘埃,只有细碎的金色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漂浮,每一次呼吸,都能感受到一股清冽醇厚的灵气,顺着鼻腔涌入四肢百骸,让人身心俱静,却又心口发紧。
这里没有出租屋的狭小拥挤,没有都市的喧嚣烟火,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、清冷、孤寂与庄严。
阿珏躺在一张巨大无比的云纹玉台之上,玉台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,上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云纹,触感冰凉却温润,玉台上铺着一层轻软如云的白纱,身下触感轻柔,如同躺在云朵之上。
她愣了足足好几秒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反应眼前的场景。
这里是哪里?
不是她的出租屋,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难道是……刚才那道金光,把她带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?
巨大的疑惑与恐慌,再次涌上心头。阿珏猛地坐起身,动作太过急促,险些从玉台上摔下去,她慌忙稳住身形,第一时间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这一看,让她彻底僵住。
身上早已不是她睡前穿的棉质睡衣,而是一袭纯白如雪的上古仙衣。广袖流云,层叠轻软,衣料顺滑得如同流水,上面绣着细碎的银色云纹与莲花图案,针脚细密,精致绝伦。腰间系着一条流光溢彩的缎带,缎带上镶嵌着细碎的灵玉,轻轻一动,便有微光流转,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曾束起,如同瀑布般垂落腰际,黑得发亮,柔顺至极。
阿珏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纤细白皙、毫无瑕疵的手,指尖修长,皮肤细腻,完全不是她那双因为偶尔做家务、敲键盘而略带薄茧的手。
她试着微微蜷起指尖,调动心底一丝莫名的意念,一缕温和、纯净、却又无比强大的白光,悄然从她掌心溢出,在指尖缓缓流转,灵动而磅礴,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掌控力,仿佛抬手间,就能撼动山河,逆转乾坤。
仙力。
这两个字,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,清晰无比,仿佛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