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的流云被疾速穿行的仙力甩在身后,淡白流光划破天际,将三界景致尽数化作模糊剪影。
阿珏全身心催动仙力,不曾有半分停歇。她不懂仙界飞行术法的精妙章法,全凭清瑶上仙骨血里与生俱来的仙泽操控身形,白衣在狂风中绷得笔直,广袖猎猎翻飞,周身敛去大半仙气,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气息,避免引来仙界众仙或是荒野生灵的注意。
她没有心情欣赏沿途风景。
从昆仑仙境而出,越过灵气充沛的南山竹海,跨过水流湍急的天河界岸,周遭景致渐渐从灵秀盎然变得荒芜萧瑟。脚下的绿地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稀疏枯黄的杂草,再往后,连杂草都消失无踪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黄沙,铺陈在天地之间。
风越来越烈,带着粗粝的沙砾,刮过天际时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孤魂在旷野中呜咽。天色也变得昏黄暗沉,厚重的灰云压得极低,几乎要与地面的黄沙相连,视线所及,一片苍茫荒寒,看不到半点生机,与昆仑的仙气缭绕判若两个世界。
这里便是系统标记的——祸斗族领地。
书中寥寥数笔带过的地方,是玄渊自幼生长的故土,也是他所有苦难的开端。
阿珏缓缓放缓仙力,身形隐在厚重的昏黄云层之中,压低身姿,朝着下方的祸斗族营地靠近。她按照系统此前的警示,将自身气息压到最淡,如同天地间一粒不起眼的微尘,静静悬在半空,垂眸俯瞰这片荒芜之地。
系统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,依旧是毫无情绪的机械语调:【已抵达目标地点,祸斗族乃上古妖族,生性暴戾,领地布有妖力警戒,宿主不可贸然落地,不可暴露身份,不可直接干预命运节点,请保持远距离隐匿观察,等待合适引导时机。】
阿珏抿紧唇瓣,在云层中寻了一处隐蔽位置,稳稳驻足。
她低头,目光穿过漫天风沙,仔细打量着下方的祸斗族营地。
营地建在荒原腹地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上,没有规整的建筑,全是用粗糙木料、破旧兽皮搭建而成的简陋帐篷,东倒西歪地散落着,透着一股原始而粗粝的蛮荒气息。一面染着深褐色纹路的黑色旗帜,立在营地正中央,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,旗面上的纹路狰狞可怖,正是祸斗族的族徽,透着与生俱来的暴戾与野性。
营地内人不多,大多是身形高大、神情冷硬的祸斗族人,他们身着兽皮衣衫,皮肤是常年被风沙吹拂的粗糙麦色,眉眼间带着妖族特有的桀骜与冷漠,彼此之间鲜有交流,偶尔开口,也是语气粗暴的呵斥,声音混在风沙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压抑、紧绷的氛围里,没有欢声笑语,没有烟火暖意,只有黄沙、寒风与挥之不去的孤寂。
阿珏站在云层之上,冷风刮过她的脸颊,却不及心底的漠然。
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毫无兴趣,无论是暴戾的祸斗族人,还是这片荒芜的荒原,都引不起她半分关注。她的目光在营地中快速扫过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玄渊,完成引导任务,尽早离开这里,回家。
系统面板在意识深处浮现,清晰标注着玄渊的具体方位——营地最西侧,最偏僻、最破败的角落。
阿珏顺着标记的方向看去,心头微微一怔。
那根本算不上是一处居所,只是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柴房。
墙体是用松散的沙土与破旧木料堆砌而成,墙缝开裂得厉害,能直接看到里面昏暗的景象,屋顶铺着的茅草稀稀落落,大半都被狂风卷走,露出斑驳的木料,歪斜的门板半敞着,被风吹得来回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这里地处营地边缘,远离其他族人,像是被整个祸斗族彻底遗弃的角落,连阳光都极少眷顾,终年笼罩在阴影之下,阴暗、潮湿、冰冷,与周遭简陋却还算能住的帐篷相比,更显破败不堪。
而在这间柴房最内侧的墙角里,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。
那就是玄渊。
阿珏的目光定定落在那道身影上,没有丝毫波澜,没有同情,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确认任务目标的淡然。
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模样,身形瘦小得可怜,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,单薄的肩膀紧紧蜷缩着,整个人抱膝蹲在墙角,把自己缩成一团,像一截被人随意丢弃、早已干枯的树枝,毫无生气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荒原的寒风彻底吞噬。
他身上没有像样的衣物,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、布满破洞与污渍的粗布麻衣,衣袖短得遮不住手腕,裤脚也高高吊着,露出的小臂、脚踝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、新旧交错的伤痕。有被鞭子抽打的细长血痕,有被沙石磨破后结痂的伤疤,还有被人殴打留下的淤青,一块连着一块,触目惊心,落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,显得格外凄惨。
他的头发凌乱不堪,干枯发黄,乱糟糟地披散着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,与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。他始终低着头,将脸深深埋在膝盖之间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轻到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在这片充满恶意的营地里,求得一丝生存的空间。
阿珏悬在云层中,静静看着,心底没有任何触动。
她不是冷血,只是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了旁观者的位置。
她是来自现代世界的穿越者,玄渊是书中的虚拟人物,他们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。她来这里,只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,只是为了能回家吃到妈妈做的桂花糕,至于玄渊经历过多少苦难,受过多少欺凌,都不是她该关心的事。
书中说他是未来祸乱三界的妖神,是嗜血残暴的反派,那便足够了。
她不需要共情,不需要心软,更不需要多余的怜悯,只要按照系统要求,潜移默化地引导他的心性,不让他坠入魔道即可。
狂风卷着沙砾,狠狠砸在柴房的破旧门板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寒风顺着墙缝、门缝灌进柴房,吹得那道小小的身影不住地发抖。可即便如此,玄渊依旧没有抬头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只是死死咬着唇,把自己抱得更紧,仿佛在默默承受着这一切。
阿珏微微蹙了蹙眉,不是因为心疼,只是觉得这荒原的风沙太过嘈杂,让她越发想念现代出租屋的安静,想念家里温暖平和的氛围。
她收回心神,不再过多关注,打算就这般隐匿在云层中,按照系统要求,先观察一段时间,再寻找合适的引导时机。
可偏偏事与愿违,不过片刻功夫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便从营地中央朝着柴房的方向传来,伴随着几个少年尖利又粗暴的呵斥声,打破了荒原的沉寂。
“快!就在那边,那个小杂种肯定又躲在柴房里偷懒!”
“真是个废物,一天到晚就知道躲着,什么活都不干,留在祸斗族简直就是浪费粮食!”
“赶紧把他揪出来,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!”
声音越来越近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,字字句句,都直指柴房里的玄渊。
阿珏眉峰皱得更紧,心底生出一丝不耐。
她抬眼望去,只见三个身形比玄渊高出大半个头的半大少年,正气势汹汹地朝着柴房跑来。他们穿着相对完整的兽皮衣衫,面色骄横,眼神暴戾,一看便是在营地里横行惯了的孩子。
他们是祸斗族纯正的族人,自幼便被族人教导,鄙夷玄渊这个混血杂种。
玄渊是祸斗族与族人为混血
#,母亲是神族,两族本就宿敌,他的出生,本就不被祸斗族认可,甚至被视为族群的耻辱。自他记事起,排挤、欺凌、打骂,便是家常便饭,营地里所有的人,都可以随意欺辱他,从没有人护着他,从没有人给过他一丝温暖。
柴房里的玄渊,在听到那阵脚步声与呵斥声的瞬间,原本轻轻发抖的身子,瞬间僵住了。
他埋在膝盖间的头,垂得更低了,紧紧攥着衣角的小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骨节分明,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抑着心底的恐惧与恨意。
他想躲,可这破败的柴房里,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;他想逃,可他知道,自己根本跑不过这三个少年,一旦逃跑,换来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殴打。
所以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缩在墙角,用尽全身力气,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期盼着这几个人能像往常一样,打骂一番后便离开。
可这一次,那三个少年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。
为首的少年几步冲到柴房门口,看着缩在墙角的玄渊,眼中闪过一丝嫌恶,没有丝毫犹豫,抬脚便狠狠踹在了歪斜的门板上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,瞬间被踹倒在地,扬起一地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