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珏的刻意克制与疏远，一日复一日地延续着，没有半分松懈，也没有丝毫转机。
荒原的风，从清晨吹到日暮，从初春吹到深冬，一遍又一遍地拂过枯黄的野草，卷走漫天细碎的尘沙，掠过两人并肩站过的崖边，拂过他们曾相依而坐的草地。可这吹了千万年的荒原风，却始终没能吹散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压抑与煎熬，反而将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、委屈、不安与痛楚，一遍遍酝酿、发酵，变得愈发浓稠，如同化不开的浓雾，将两人牢牢困住，喘不过气。
玄渊就在这样无尽的疏离与不安中，一日复一日地挣扎着、煎熬着，那颗原本渐渐被温暖包裹的心，重新被冰冷的惶恐占据。
他始终想不明白，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，到底是哪里不够好，才会让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、温柔待他、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清瑶上仙，变得如此冷漠，如此避之不及。
他记得从前，他不过是修炼时指尖擦破一点皮，她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，蹲下身细心为他包扎，眉眼间的心疼藏都藏不住；他记得从前，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荒原的灵果很甜，她便会记在心里，下次定会为他带回最新鲜的果实；他记得从前，无论他做什么，哪怕只是笨拙地练会了一套基础功法，她都会笑着夸赞他，眼底的温柔能融化荒原所有的寒意。
可现在，一切都变了。
他的存在，仿佛成了她的负担，他的靠近，只会换来她的闪躲，他的在意，全都成了多余。
为了换回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柔，玄渊试过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。
他逼着自己更加努力地修炼，天不亮便起身，独自走到荒原深处，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妖力，锤炼功法，哪怕妖力逆行、经脉刺痛，哪怕浑身被汗水浸透、双腿发软，也从未停下。他把每一项功法都练到极致，练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，只为能得到她的一句认可，一个哪怕只是淡淡一瞥的眼神，只要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，他便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。
他试过更加小心翼翼地讨好，放下所有的自卑与怯懦，走遍荒原的每一个角落，去寻找他能找到的、世间最好的东西——最晶莹的月华石、最甘甜的清露、最娇艳的灵花，哪怕要翻越险峻的山崖，要躲避凶猛的妖兽，哪怕弄得满身伤痕，他也毫不在意。他满心欢喜地将这些东西捧到她面前，眼底盛满了期待，只想着能换她一抹久违的温柔笑意，能让她对自己多说一句话。
他也试过默默守在她身边，不远不近，寸步不离。她去崖边静坐，他便守在崖下；她去采摘灵草，他便跟在不远处；她入夜回到居所，他便守在门外，像一只忠诚又无助的小兽，只想让她知道，他一直都在，从未离开，无论她如何疏远，他都不会走。
可无论他做什么，无论他多么努力，无论他多么卑微讨好，换来的，始终是她的疏离与淡漠。
是她始终不肯拉近的、不远不近的距离，是她始终不肯多言一句的沉默，是她始终不肯流露半分的情绪，是她眼底永远挥之不去的清冷，仿佛他做的一切，都只是徒劳，都入不了她的眼，更走不进她的心。
那份从小便根植在心底的、被抛弃的恐惧，如同疯长的荆棘藤蔓，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，越收越紧，扎得他生疼，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，再也无法忍受她日复一日的疏离，再也无法忍受这份患得患失、日夜难安的煎熬。
他不怕修炼的苦，不怕旁人的冷眼，不怕自身妖力带来的劫难，他唯独怕她的冷漠，怕她的疏远，怕她真的不要他了。
他想要一个答案，哪怕这个答案，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，是会让他心碎的，他也想要亲口问清楚。
他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被疏远，不想再整日活在无尽的不安与痛苦之中，哪怕结局是万劫不复，他也要一个明确的结果。
那日黄昏，夕阳西垂，漫天云霞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，金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洒满整片荒原，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包裹在温暖的光晕里。枯黄的野草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，随风轻轻摇曳，晚风缓缓拂过，带着白日残留的淡淡暖意，没有了往日的凛冽，本该是荒原上最温柔美好的景致，能抚平世间所有的烦躁与忧伤。
可这样美好的景致，却丝毫没能冲淡两人之间的气氛，反而衬得那份压抑愈发浓烈，几乎凝固在空气里，让人窒息。
阿珏依旧如往常一般，站在距离玄渊数丈之外的地方，远远地看着他修炼。
她面上神色淡漠，眼神平静无波，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维持着自己刻意营造出的清冷疏离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，每一分每一秒，都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煎熬。
她的目光，看似平静地落在他身上，实则每一眼，都带着藏不住的心疼。看着他为了修炼拼尽全力的模样，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委屈与不安，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，她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，疼得无以复加。
她无数次想要冲上前，抱住那个孤单的少年，告诉他她所有的心意，可理智却一次次将她拉回，死死压制着她所有的冲动，提醒着她不可逾越的底线，提醒着她注定的离别。
就在这时，玄渊停下了修炼。
他缓缓收势，周身流转的妖力渐渐平复，他转过身，目光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阿珏，没有丝毫闪躲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依赖与欢喜的漆黑眼眸里，此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怯懦与小心翼翼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满满的坚定与决绝，仿佛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，眼底深处，还藏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、不安与浓得化不开的情意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，哪怕迈出一小步都要犹豫许久，而是就那样站在原地，静静地看着她，目光执着而坚定，良久，才一步步，朝着她的方向，坚定地走去。
每走一步，他脚下的野草便被轻轻压弯，每走一步，他的眼神便愈发坚定，心底积攒了许久的话语，便愈发清晰。
他知道，今日，他必须问清楚所有的事情，必须说出自己心底所有的心意，无论结果如何，他都不能再继续逃避，不能再让这份不安吞噬自己。
阿珏看着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少年，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决绝，看着他一步步拉近彼此的距离，心中莫名一慌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，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，胸腔里一片慌乱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，想要再次避开，想要继续维持那份刻意的疏离，想要逃回自己用理智筑起的牢笼里，不去面对这即将到来的一切。
可这一次，她的脚步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一般，怎么也挪不动，怎么也迈不开逃离的步伐。
她就那样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，看着他眼底清晰无比的情绪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一种不好的、让她心慌的预感，瞬间涌上心头，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，手足无措。
没过多久，玄渊便走到了阿珏面前，停下了脚步。
两人之间，只有一步之遥，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，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轻浅的呼吸，近得仿佛只要一伸手，就能触碰到对方。
这是自从她开始疏远他之后，两人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，近到让阿珏几乎窒息，近到她所有的伪装，都快要被他眼底的炙热击碎。
玄渊缓缓抬起头，目光紧紧锁定着阿珏的眼眸，没有丝毫闪躲，没有丝毫怯懦，哪怕心中满是惶恐与期待，他也依旧挺直了脊背，勇敢地看着她。
他漆黑的眼眸里，盛满了满满的爱意与真诚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安在眼底翻涌，所有的情愫都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颤抖，声音坚定而清晰，一字一句，响彻在黄昏的荒原上，穿过轻柔的晚风，狠狠撞在阿珏的心上，震得她心神俱裂。
“上仙，你是不是讨厌我？”
第一句问出口，他的声音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，是藏不住的惶恐，他依旧紧紧盯着她的眼睛，等待着她的回答，心中既期盼着她的否定，又惶恐着听到她肯定的答案，忐忑到了极致。
不等阿珏回应，他又紧接着开口，声音里的委屈更甚，带着无尽的不解与不安：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，让你不满意，所以你才一直疏远我，不愿意理我，不愿意陪在我身边？”
他真的想不通，他已经拼尽全力做到最好，已经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她，可为什么，还是换不回她的一丝温柔，还是只能被她远远推开。
阿珏看着他眼底的委屈与不安，看着他坚定而执着的眼神，看着他泛红的眼角，心中猛地一紧，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所有提前在心底演练了千万遍、想要说出口的疏离话语，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，怎么也说不出来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要开口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。
讨厌他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