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良从后院小门进了农庄,穿过院子,沿着过道往前走时听到陌生的低语声,从看不见的厅堂里嗡嗡传来。安荛也在说话,是那种客气,很有分寸的寒暄。
原良留在厅堂后面的过道里,听到安荛称对方为杨公子,因此知道外面来的客人就是杨九。杨九似乎是专程来向安荛致歉的,他会这么认真,迅速地做出表示,让原良对眼前的状况有了一点新的认识。
杨九‘跣足脱冠’的做法稍微有点夸张,但的确是弥补他和安荛之间的裂痕的好办法,就算安荛再生气,也不能拒绝低头求和的人,何况杨九曾向她提供过一些帮助。
从厅堂里自然的气氛上看,杨九如愿了。至少是表面的弥合,得到安荛至少是表面的原谅后,杨九再坐了一会就告辞了。
安荛一直记着,二贵是杨九带回来的,还没有机会向他道谢,便一直送他到前坡下的路旁。
上车前,杨九格外地对安荛保证:他不会在别人的面前提到安荛,以后也不会插手和农庄有关的事,除非是安荛的要求。
杨九的马车慢慢离开,安荛心情轻松地转身回去,没有注意到王淳在车窗后面依依不舍的目光,她觉得杨九的保证也许可信,安荛当然希望能这样简单地结束。
“我好像错过了难得一见的景象,有什么感受吗?”原良在门前等安荛,两个人互相看着笑一笑,暂时都没有进门的打算。
“去那边走走吧?”安荛朝着西墙问。
“好。”原良跟着她,两个人转身并肩,从叶子越来越浓密的楮树下面走过。
安荛道:“你刚才问我有什么感受?”
原良道:“他们很有诚意。”
安荛道:“这就像一个难解的结,杨九努力地表示诚意,我却觉得更加不安。他重视的态度,说明他不会忘记我的存在,他还是会在暗中留意着我,等待合适的时候伸出他的手,以其他类似关怀的方式。你曾经说过,这是他的乐趣和价值。”
原良道:“你很清醒。”
安荛道:“如果我不是孤身一个人,就能无视杨九的干扰,可是连你也要走了,好像离开这里才是正确的选择。”
原良道:“真的这样决定吗?”
安荛眨眨眼睛,“我不情愿。”
他们慢慢地转过墙角,西墙外那片开阔的草地上,树木沐浴着晨光,溪渠里水声叮咚欢跳。原良住过的草棚已经被野外的小兽们频繁地光顾,它们在草棚两边刨出了容易出入的洞,还把一些奇怪的东西留在了草棚周围。
原良看着一条被丢在草里面的碎鱼骨头,告诉安荛:那可能是一条住在溪渠附近的水獭留下的。
安荛道:“你在搭草棚的时候,住在草棚里的时候,都很清楚自己马上要走,而我一直以为自己会留在这里很久很久。”
原良道:“你去过中京吗?”
安荛点点头,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谁?即使离开许泉,安荛也不会再回中京,她还没想好该去哪里,是江北还是江东?
天下那么大,看起来好像怎样选择都可以,如果悲观地想,又很容易被毫无着落的孤独所伤。
原良道:“其实中京虽然很好,距离这里却是真的很远,渡江又有危险。不如你先去庚子城怎么样?”
安荛意外地问:“去庚子城?”
原良道:“庚子城里面很安全,而且有洪大人照应你,我觉得没问题。我还不知道要在五道会里待多久?你在庚子城里等我好吗?等我回来以后再决定将来的事。”
安荛认真地想了想,庚子城是个很特别的地方。因为渡江那天晚上的经历,陌生的庚子城对于安荛而言并不是那么陌生。她试着想象住在那个依着江水,塔堡高耸的小城里,好像并不坏。
只是觉得还不坏,但是无法和农庄相比,安荛像刚伸出头的蜗牛,又把头缩回去。对杨九的厌烦忽然从她的心底冒出来,纠缠着她的心思不肯罢休,安荛疲惫地叹出一口气,并没有多想关于庚子城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