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月末夜,火塘里堆着暗红色的灰烬,桌上没吃完的烤鱼已经失去了香味,葛同躺在廊下睡着了。安荛和原良舍不得结束这样的夜晚,一直坐在前廊的台阶上,身边放着两盏深浅不同的酒水。
安荛觉得,也许酒是因为奇怪的味道和奇怪的效果,才让人们对它另眼相看。
喝下辛辣刺激的酒水需要勇气,只要一点冲动的勇气就能显得与众不同,是很容易被接受的。
喝下酒以后,血液和心情会变得热闹且蠢蠢欲动,似乎可以脱离身体的阻碍。每多喝下一点,能感觉到自己潜在的变化,像另一个自己在向外生长,是种有趣的体会。迷恋酒的人,也许是迷恋酒后的自己,特别不同的自己,好像能无所不能。
安荛只喝了几口酒,然后保持着微微发热又醺然的心情,看着原良在酒后好像变傻了一点,葛同则变疯了一点。还有老葛,他谨慎,默默地喝下几碗酒以后,离开时的背影像一片重新展开的叶子,也许酒让他忘记了自己固守的习惯。
原良问:“刚才葛同闹腾的时候,你和葛春在那边商量什么?”
安荛道:“我们在商量养鸡的事情,阿春说要买几只母鸡和多一点鸡蛋,等孵出小鸡以后,把母鸡留下来生蛋,公鸡就卖掉。”
原良道:“原来公鸡不太受欢迎。”
安荛道:“阿春说这些鸡就交给葛同管,她很快要生产,农庄里的事情只能靠葛同了。地里的事情呢,老葛会照顾,如果忙就去村里请人来帮衬一下。”
原良道:“那么明天去买鸡?”
安荛点点头,原良道:“如果我在五道会里耗得太久,而你又很想回来,那就让洪大人派人送你回来。你向洪大人借用一名亲兵做侍卫,让他留在农庄里一段时间。”
安荛觉得他想得很周到,不过那并不是她最希望的样子,究竟为什么会形成现在复杂的局面?也许是安荛把独自在异乡定居当成了很容易的事。
安荛道:“你有没有生过我的气?”
原良道:“生什么气?”
安荛道:“在乡街上卖奴的时候,我打乱了你和黄二首的计划。”
原良望向夜空,不知哪里一阵松快,笑着说:“当时也不是生气,只是不知该说什么好,后来反而觉得有点感动。怎么会生气呢?我们的缘分没有被江水隔开,没有被几百里的路途隔开,不早不晚地再一次遇到,应该当成命运一般接受。”
安荛道:“但是,肯定会觉得懊恼吧?”
原良道:“可能有一点吧,住在草棚里的时候,我专心在想怎么解决这件事,黄二首却说五道会突然查起了内奸。”
安荛道:“时间这么凑巧,是不是他们收到了什么消息?”
原良道:“他们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,也许,是发现私造兵器的密奏被泄露了。”
安荛着急地说:“如果是这个原因,你现在去五道会太危险了。”
原良道:“危险不是停下来的理由,我不能向朝廷上奏:这件事好像有危险,请批准我晚一点再去。”
安荛道:“为什么不能?体面难道比安全更重要?”
原良道:“这不是我的体面,是至上的希望,关系到国家的未来。所以,除了献身的信念,其他的都不应该考虑。”
安荛默默地想,你也不考虑家人和朋友吗?可她不能这样问。
安荛满怀担心,什么也不能做,因此变得沉默了。她觉得需要酒的帮助,让她暂时放下一点负担,就是用酒把自己辣得够呛,以致眼泪汪汪,不得不屏着气忍着,什么都不能再想,直到那阵劲头过去。
安荛拿起酒盏喝了一大口,原良正诧异她那样的喝法,发现她被辣得眉头紧皱,马上站起来去拿茶壶。
安荛不想喝茶,而且忽然不想搭理原良,冲头的酒劲让她觉得可以随便任性。她可以跑到许泉来,也能避到庚子城去,可他只能去该死的五道会。事事都不能如意!她事事都不能如意!
原良想从她手里拿下酒盏,那只酒盏已经空了,安荛就随便他拿走。
原良把台阶清理干净,再坐下道:“你是为了我心情不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