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都知道原良要走了。
老葛,葛春兄妹只知原良要去投五道会,既然人各有志,希望他能得偿所愿罢了。
葛同还对原良羡慕不已。几年前,曾有人向葛同索要十贯钱,号称能带他入五道会。他至今为那时凑不出钱,和五道会失之交臂感到悔恨。
像葛同这样一无所有的人,皆认为入了五道会,在乡间就高人一等。
到城里去,会里的兄弟遍布赌场酒肆,码头牢监,哪里都能行事方便。就算犯在官差手里,五道会的身份也能抵得两分人情。
葛同那日在赌场,见过原良大杀四方,全身而退的身手。
后来赌场收到安荛送去的欠债后,至今没来找他麻烦,大概也是因为怕了原良。
原良这般人才进了五道会后,一定能大展鸿图,须臾就能当上堂主。
葛同也想跟原良去五道会,央求过他。
原良却说:葛春临盆在即,老葛腿脚又不好,葛同应该留在农庄照顾家人。
葛同不能如愿,接连几日都在唉声叹气。
看到安荛匆匆地带着亲兵从庚子城赶回来以后,一直和原良待在僻静处低声商议,别的都无暇顾及。
心里便竖起了“有大事发生”的觉悟。
天色渐渐向晚,潜伏在每个人心里的紧张,让农庄的气氛变得异常薄脆。老葛默默地磨了又磨,那把原良要带走防身的匕首。葛春默默地准备好干粮包袱,包几颗原良喜欢的蜜渍李子放进去。
葛同被这种神秘感撩得心思浮躁,几次去和庚子城来的亲兵搭话,人家却不爱闲谈,客客气气地让他碰了壁。
直到原良准备出发的时候,葛同浑身被堵着的精神劲儿,才有了用武之地。
安荛把他叫过去,目含托付地说:“葛同,真贵要去前亭山,你送他去吧。”
“噢,”葛同郑重地点头,向原良看过去。
原良背着简单的行囊,腰间斜插着入鞘的匕首,温厚地一笑,“葛同,麻烦你陪我走一趟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,小事一桩嘛。”葛同转身向葛春挥手,“阿春,去给我多包几张饼子路上吃!”
又心细地摸着脑袋想了想,“我要去拿把砍刀带上,防着会遇到野猪。”
老葛跟他去找刀,院子里剩下安荛和原良。
启程在即,安危和叮嘱都退向无声处,只是希望彼此都一切顺利。
“放心吧。”
原良笑着与她保证:“我只要掌握一些关键的情况,其他的事由官府去做。你也见过叙州和密州之间,为争夺势力,不惜在夜间沿江布阵。若听任所为,日后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。”
安荛点头,“我听洪大人的侍妾玉里说,庚子城后方的十七州中,势力最大的密州和叙州一直在暗中争斗。若哪日撕破了脸皮,遭殃的便是两地的百姓。”
“不止是葛春他们这样的百姓会失去安宁,江东十七州和庚子城临乱,便如在国土上撕开了一个口子,这个国家也会摇摇欲坠。”
原良沉静地眨眨眼,“不会发生那种事。少帝聪慧英明,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,愿为一颗小小的棋子,以定社稷安泰。”
安荛低下头,“是的,我知道我错了。洪维勋大人谈起你进五道会的计划时,满是对你的赞赏和信任,而我,总是担忧那些可怕的意外。我的担忧和害怕,增加了你的负担,磋磨你的士气,其实毫无用处。”
“并非是那样。”
原良想摸摸她沮丧的发顶,却将伸开的手指收回,攥紧。
“阿荛,你本不该被牵扯到这件复杂的事情里。虽然你没有遇到我会更好,但我,很喜欢在农庄里的这些日子。”
“你为我担心了那么多,也许是最为我担心的人了,所以,我更应该好好地完成这件事,才能让你安心。这不是负担,是你支持我的力量。”
安荛抬起头,看着他亲近的双眼,既揪心又难舍。
她根本无暇多想:让她心头发窒的难舍,究竟是何种心情?葛同已经欢快地舞着砍刀,和老葛,葛春一起走过来了。
“好吧!”原良爽朗地笑了笑,“我要出发了,你们多保重!”
迈出去的脚步像流水的轨迹,涌动着向前,向前,原良的身影才消失在门外,安荛已疾步跟上去。
离他近些了,他又走远了。
酸涩的心情都汇集在眼睛里,心向下沉了又沉。
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后来,夜色中什么也没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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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农庄到前亭山十五里路,要走大半个时辰。
夜路不明,葛同多话,而原良不想说话。
他凝视远方未曾到过的地方,已经入睡的农舍,悄然生长的麦田,静寂的坟地里蒙着月霜。
夜风带的花香提醒他:这个特别的夜晚还有柔和的另一面。
柔和的感触让他想起安荛。
如果和她一起回到巢江的另一边,守在煎糕摊前,等一块刚出锅的梅子米糕……
或许就是这旅途柔和的另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