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子城建在一座离岛上,小岛远离岸边,和陆地之间有条崎岖的道路相连。因为城在岛上,各部分的地势起起落落,相差很大。
三天前,安荛来庚子城守备府拜见指挥使洪维勋,然后就留在了守备府里。
守备府建在离岛最高的地方,三天来,安荛经常站在后院的观景台边,看停泊在码头上的战船按时出航巡逻,看城中的居民沿着无处不在的台阶或上,或下,看遥远的海天一色被朝霞和夕阳染醉了,何止十彩斑斓?
安荛耐心地等着日子,等三天一到,就去向洪大人辞行。
洪维勋一早从江边的望塔上巡视回来,看见他身边唯一的侍妾玉里在陪安荛说话,一问竟是安荛要回许泉了。
在洪维勋的书房里,安荛告诉他要回许泉的理由:这次来庚子城,安荛见到了洪维勋,把原良的嘱咐如数带到,已经达成所愿。
按照原良和黄二首的约定,再过一天原良就会离开农庄,安荛想在那以前赶回去,没有早一点提出来是不想显得太随意,失了礼数。
洪维勋比原良年长许多,早年时曾是原良父亲的幕客,这是安荛和他相谈后才了解到的。
原良在介绍的信里把安荛解释为伙伴,洪维勋默认为:安荛也和密查的君令有关。虽然安荛离开庚子城的决定和原良交代的安排不同,洪维勋觉得,她可能还有其他的考虑,也答应了安荛借用亲兵的要求。
洪维勋选出一名亲兵借给安荛,在安荛出发前,她却意外地从洪维勋的属下口中,听到了杨九的名字。
那名下属来向洪维勋报告:惠四城的杨九公子把今年的奉米送来了。
安荛没想到杨九会来庚子城,洪维勋去府前见杨九的时候,安荛从侍妾玉里口中得到了答案。
庚子城位于巢江下游的咽喉之地,长久守护着江东的安稳,和庚子城相邻的几郡望族,名士们有送奉米犒劳军士的习惯,大多在春夏青黄不接的时候。惠四城和庚子城虽然离得最远,杨九也每年不落地送米过来,和洪维勋相处得很客气。
安荛意外地发现了杨九富有义气的一面,不过玉里形容杨九和洪维勋…相处得很客气,可不算是个好形容。
玉里不出后宅,应该没有见过他们相处时的情形,玉里对他们之间的了解,是从洪维勋的言语里传递而来。安荛能感觉到,杨九很有心和洪维勋结交,而洪大人只当他是位拥军的善士。
安荛想,似乎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让杨九明白:她和农庄的背后有庚子城的情谊,对她或农庄心怀叵测,会引起洪维勋的反感。
但是,安荛不能给洪维勋添麻烦。如果她现在露面,可能反而会被杨九利用,成为他接近洪大人的台阶。
安荛能想得这么复杂,可见她真的被杨九无所不在的钻营吓到了。
午后,两辆马车一先一后从守备府里出来。前面那辆马车外饰考究,车外跟着仆从,后面那辆马车极为普通,车旁跟着一个穿便装,配兵器的侍卫。
庚子城里以上下台阶相连的小道错综复杂,能通车马的大路只有一条,这两辆马车因此一路相随,出城以后,也一样继续往西走。
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里的人正是安荛,她有意等候杨九在守备府吃过谢宴以后,和他一起走上回乡的归途。
安荛让守备府的车夫不远不近地跟着杨九,以杨九敏感的性情,一定会注意到身后的同行者,也许,在他离开守备府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。
安荛虽然不清楚,杨九此时心里对她有多好奇?却挺有把握,在这条漫长的路途上,他会无法忍耐这样的如影随行。
从庚子城出来的晚,日落前便无法赶到惠四城。安荛在这条路走了两次来回,知道该在哪里落脚,杨九也没有别的选择,在天色黑透以前,他们进了途中名叫贤川的小城。
两辆马车尾随着走到城中的主街上,杨九在前面选了当街右边的客店,安荛便选了左侧的。这两家客店隔着十几丈远,虽然杨九下车后,一直站在外面蹉磨地望着她,安荛认为他也无法在黑暗中看清她是谁?
在客房里吃过晚饭,安荛觉得累却没有一点睡意,窗外的西南方,再走六十里就能回到许泉。侍卫在门外敲门,低声称呼‘小姐’。
安荛打开门,面容精瘦的侍卫低头行礼,“小姐,刚才有个仆从来打听小姐是谁?”
安荛问:“你是怎么说的?”
侍卫道:“只是没有否认小姐是守备府的客人。”
安荛道:“我知道了,你早点休息吧。”
侍卫走后,安荛有点忍不住发笑,她想也许明天早上,就能在这家客店的厅堂里见到杨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