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瓷是被一条支付宝到账短信吵醒的。
【支付宝到账,0.01元。】
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,又把脸埋回枕头里。
0.01元。
一分钱。
谁他爷爷的给她转了一分钱?
苏瓷盯着天花板,认真地思考了三十秒人生。
是哪个好心人觉得她太穷了,施舍她一分钱?还是哪个缺德鬼在测试转账功能,正好拿她的账号当小白鼠?
她翻了个身,决定不想了。
想多了也没钱。
门被推开了。
“姐!”
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探进来,耳朵竖得老高,眼睛亮晶晶的,两只前爪捧着一碗泡面。
小九,全名苏小九,品种是赤狐,性别女,年龄一百三十七岁,特长是变声和煮泡面,缺点是除了这两样什么都不会。
她把泡面放在苏瓷枕头边,用爪子推了推。
“姐,吃面。”
苏瓷没动。
“姐,你再不起来面就坨了。”
苏瓷还是没动。
“姐,咱们水电费欠了三个月了,房东说这周再不交就断水断电。”
苏瓷坐起来了。
不是因为房东要断水断电,是因为泡面真的坨了。
她端起碗,吸溜了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:“今天有单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昨天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前天呢?”
“有一个,但人家问完价格就走了。”
“你报了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
苏瓷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小九缩了缩脖子:“怎、怎么了?”
“五千?”苏瓷说,“你报五千?你知不知道咱们上个月总收入是多少?”
“多少?”
“0.01元。”
“......”
“就是今天早上到账的那一分钱。”
“......”
小九的耳朵耷拉下来了。
苏瓷叹了口气,把泡面吃完,连汤都喝了。
“下次报价报少点。”她说,“三百五百的都行,先活下去再说。”
“可是姐,你上次不是说,咱们的收费标准是‘看心情’吗?”
“对啊,看心情。”苏瓷擦了擦嘴,“我现在的心情就是——谁给我五百块,我就帮他收个妖。”
小九的耳朵又竖起来了。
“那我再去妖妖社区发个帖!”
“去吧。”
小九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。
苏瓷靠在床头,拿起手机,看了眼银行余额。
23.80元。
其中0.01元还是今天早上到账的。
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五秒钟,然后关掉了银行APP,打开了短视频。
刷了三条视频,全是带货的。
刷了五条,全是跳舞的。
刷了十条,全是教人怎么搞钱的。
“我要是知道怎么搞钱,我还在这儿刷视频?”苏瓷嘀咕了一句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她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刺眼。
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,狗在拉屎,大爷在等狗拉完,然后弯腰把屎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苏瓷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点感动。
你看,连狗拉屎都有人收拾。
这个世界还是很有秩序的。
“姐!”
小九又跑回来了,这次激动得尾巴都炸开了。
“有单了!有单了!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客户说面议。”
“面议?”苏瓷皱了皱眉,“什么客户?”
“一个甲方,说他们公司闹鬼,程序员都不敢上班了,项目要黄。”
“闹鬼?什么鬼?”
“说是每天晚上十点,办公室的灯会自动亮,键盘自己会响,代码自己会写。保安去看过,没人,但屏幕上真的多出来几千行代码。”
苏瓷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听起来是个好鬼。”她说,“哪个公司?我投个简历。”
“姐!”
“开个玩笑。”苏瓷拿起挂在门后的油纸伞,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“你这就去?不换身衣服?”
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件印着“摸鱼事务所”的卫衣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一双人字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就穿这个去见客户?”
“怎么了?”苏瓷又说了一遍,“我是去捉鬼的,又不是去相亲的。鬼还挑我穿什么?”
小九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好像有道理,于是闭嘴了。
晚上十点,苏瓷准时出现在“智学未来”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楼下。
这栋写字楼在科技园的核心位置,一共二十八层,“智学未来”占了十到十五楼。白天这里人来人往,到了晚上就只剩保安室还亮着灯。
但苏瓷抬头看时,十楼的灯确实亮着。
甲方是个秃顶的产品经理,姓周,三十出头,眼袋快掉到下巴了。他等在楼下,见到苏瓷时明显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她穿得随便。
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年轻了。
“你......你就是苏大师?”周经理的语气充满怀疑。
“嗯。”
“你......你多大了?”
“比你小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说......”
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苏瓷打断他,“你觉得我太年轻了,不像个大师。对吧?”
周经理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没关系,很多人都这么觉得。”苏瓷说,“走吧,上去看看。看完你就知道了。”
电梯里,周经理开始介绍情况:“我们公司是做在线教育的,最近在赶一个AI课的项目,开发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两个月了,本来下周要上线的,结果......”
“停。”苏瓷抬手打断他,“我不想听你们公司的业务,我就想知道,那个鬼在几楼?”
“十楼。”
“你们的办公区在十楼?”
“对,十到十五楼都是我们公司的,但闹鬼的只有十楼。”
“为什么只有十楼?”
周经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:“因为......技术部在十楼。”
苏瓷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电梯到了十楼,门一开,一股阴风扑面而来。
不是普通的冷。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,像有人在你后脖颈上放了一块冰。苏瓷的油纸伞微微震了一下——这是法器对鬼气的本能反应。
她打了个哈欠,走出电梯。
十楼是个大开间,少说有一百多个工位。此刻灯全亮着,但大部分工位都是空的。只有最里面那排工位上,有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正对着电脑疯狂敲键盘。
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。
他的脸是灰白色的。
没有影子。
周经理跟在后面,缩着脖子,搓着手臂。他看不见那个“人”,但他能感觉到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他小声问。
“感觉到什么?”
“冷。每次到十楼都特别冷,空调明明没开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还有......还有一股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说不出来。像......像医院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她知道那种味道。尸体的味道。不是腐烂,是死亡本身残留的气息,像消毒水混着铁锈。普通人闻不到,或者闻到了也说不清。但周经理能感觉到,说明陈默的鬼气已经浓到开始影响活人的感官了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张符纸。
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着简单的纹路。这是“探灵符”,最基础的那种,用来判断目标的怨气浓度和危险等级。
苏瓷的探灵符是她自己改良过的——她在朱砂里掺了一点自己的指尖血,感应更灵敏,但代价是每次用完符纸都会自燃,烧得特别快。
她将符纸夹在指间,轻轻一抖。
符纸无火自燃,冒出一缕青烟。
烟是淡灰色的,缓缓上升,没有变黑。但烟的形态很特别——它不是直线上升,而是打着旋儿,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。
苏瓷眯起眼睛。
淡灰色——怨气浓度中等,危险等级C级。不是恶鬼,没有主动攻击意图。
但烟的旋涡说明了一件事:这个鬼的执念非常集中,像一根拧紧的绳子,所有的怨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张工位,那台电脑,那个屏幕。
“有意思。”苏瓷把符纸的灰烬抖掉,继续往里走。
周经理站在十步开外,不敢靠近。
“他......他在那里吗?”周经理问。
“在。”苏瓷说,“最里面那排,靠窗的工位。”
“是不是......是不是穿着格子衫?”
苏瓷转过头,看了周经理一眼。
“你能看见?”
“看、看不见。但那个工位是陈默的。”周经理咽了口唾沫,“陈默是我们公司的前端开发,两周前......猝死了。就在那个工位上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
她走过去,在那个“人”旁边拉了一把转椅,坐下。
椅子冰凉。不是金属的凉,是鬼气浸透了的凉,像坐在一块冰上。
苏瓷的油纸伞又震了一下,伞面上隐隐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她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抹掉,把伞靠在桌边。
格子衫男头都没抬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速度快得不像人类——不,他本来就不是人类了。
苏瓷注意到他的手指每次敲击键盘,键帽上都会留下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痕迹,像灰尘,又像骨灰。那是鬼魂与阳间物品接触时残留的“阴垢”,一般只有修炼者才能看见。
“兄弟,聊两句?”
格子衫男没反应。
“兄弟。”苏瓷又叫了一声。
格子衫男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
“别烦我,今天这个模块必须写完。”
苏瓷看了眼屏幕。
确实是代码,而且写得相当规范。变量命名用的是驼峰式,注释写得很清楚,甚至连TODO的标记都有。但苏瓷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代码里的日期注释全是两周前的。最新的一个TODO写的是“3月30日:优化性能”。
3月30日。
今天已经是4月14日了。
这个人对时间的感知,停在了他死的那一周。
苏瓷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——23:47。
又看了眼代码的最后修改时间——23:47。
也就是说,他正在写。
一个鬼,正在写代码。
“你这是......死了还在写代码?”
格子衫男的手停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。眼底是化不开的乌青,嘴唇发白,眼睛里有血丝——活人死了之后眼睛不会再有血丝。这说明他死的时候,眼睛就是充血的。可能是挣扎过,可能是痛苦太剧烈,导致眼球毛细血管破裂。
苏瓷的心里微微一沉。
“你在跟我说话?”格子衫男看着苏瓷,表情有些困惑,“你是新来的?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我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格子衫男说,“你是产品经理?新功能的需求我还没看到邮件。”
苏瓷沉默了。
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死了。
在他的认知里,他还是一个活着的程序员,正在加班写代码。他的记忆停留在3月31日凌晨,然后就像一台死机的电脑,重启之后所有的日志都丢失了。
“我不是产品经理。”苏瓷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默。”他说,“你呢?”
“苏瓷。”
“苏瓷......你是哪个组的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
苏瓷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另一张符纸。这次不是探灵符,是“定魂符”——用来判断鬼魂的执念类型和强度。
她把符纸贴在椅背上。
符纸微微发光,颜色是暗红色的,而且红得很深,几乎发黑。
暗红色——执念与“未完成的事”有关。
深到发黑——执念强度极高,说明这个鬼对这件事的执着已经超过了生死。
苏瓷把符纸收起来,重新看着陈默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......哪里不对劲?”
“不对劲?”陈默想了想,“没有啊。就是项目太紧了,天天加班。你呢?你加班多吗?”
“我不加班。”
“那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陈默笑了,“你能帮我写代码?”
“不能。”苏瓷说,“但我能帮你搞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公司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加班?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因为其他人......都走了?”
“走了?走去哪了?”
“下班了?”陈默的语气变得不确定,“现在几点了?”
“快十二点了。”
“那他们应该是下班了。”陈默说,“我习惯了,我一般都写到凌晨两三点。”
“每天都这样?”
“嗯。项目赶,没办法。”陈默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上周五在干什么?”
“上周五?”陈默想了想,“写代码啊。通宵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......然后就不记得了。”陈默的表情有些茫然,“我好像......睡着了?”
“你是在工位上睡着的?”
“应该是吧。”陈默看了看自己的椅子,“我醒来就在这儿了。可能是太累了,睡了一整天。”
“你睡了多久?”
“一整天?可能两天?”陈默挠了挠头,“我也不记得了。”
苏瓷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默,你有没有尝试过......碰一下那个杯子?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杯子。
杯子里泡着茶,茶汤已经发黑了,表面飘着一层霉。杯壁上有一圈暗褐色的痕迹,那是茶水蒸发后留下的——至少放了一周以上。
陈默看了一眼杯子:“那是我上周泡的茶,肯定坏了。”
“你碰一下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