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伸手去拿杯子。
他的手穿过了杯子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......”他又试了一次。手再次穿过杯子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着杯子,反复试了好几次。每一次,手指都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杯壁。而且每一次穿过,杯子上都会结一层薄薄的霜——鬼气触碰物体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......我怎么拿不起来?”
“你再试试别的。”苏瓷说。
陈默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。手穿过了手机。
去拿鼠标。拿起来了。
鼠标是他每天都用的东西。每天十几个小时,他的手掌贴在鼠标上,汗水和油脂渗进鼠标外壳的纹理里。那上面有他的执念,有他的体温——不,是曾经的体温。执念足够深的东西,鬼魂是可以触碰的。
他盯着手里的鼠标,又看了看那个他拿不起来的杯子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。
“我......我是不是......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他想起上周五的早上,胸口很疼。很疼很疼。疼到他想叫人来帮忙,但张不开嘴。疼到他眼前发黑,手指发麻,键盘上的字母全变成了模糊的光点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“你死了。”苏瓷说,“死在工位上。已经两周了。”
陈默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不信?”苏瓷掏出手机,翻出一条新闻,举到他面前。
新闻标题是:《又一起程序员猝死事件,“智学未来”公司回应:员工个人健康原因》
新闻配图是公司大楼的照片,门口围了一圈人。照片里能看到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女人蹲在台阶上哭,旁边站着一个沉默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塑料袋。
陈默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看到了自己的年龄。
看到了“抢救无效死亡”六个字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鼠标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......我真的死了?”
“你真的死了。”
“那我现在......”
“你是鬼。死了两周了。每天晚上在这里写代码,白天消失。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陈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灰白色的手。
没有血色的手。
他把手伸向桌上的杯子——手指再次穿过,杯壁上结了一层霜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很苦涩的、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笑。
“所以......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这几天一直在写代码,其实是在......”
“做鬼也在写代码。”苏瓷说。
“......”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鬼吗?”
陈默想了想:“因为我代码没写完?”
苏瓷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你怨气太重了。”
“怨气?我没有怨气啊。”
“你没有?”苏瓷指了指他的工位,“你看看你的工位。”
陈默低下头。
他的工位上贴着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几个大字:【此工位已被封印·请勿靠近】
纸的下面,是好几道符咒。
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贴了七八张。有些符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朱砂的颜色也淡了,说明贴了有一阵子了。符咒的纹路画得歪歪扭扭,有几张甚至画反了——驱邪符的符文应该是顺时针,这几张是逆时针。
苏瓷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符咒。
“这是镇魂符,这是驱邪符,这是封灵符......”她一张张看过去,眉头皱了起来,“贴得乱七八糟的,根本不是一套。而且镇魂符贴错了位置,应该贴在死者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,你的工位在那边,他们贴在了门口。”
她站起来,撕下一张符,在指尖捻了捻。
朱砂的质量也很差,掺了太多水,干了之后开裂了。这种符咒别说镇鬼,连驱蚊子都够呛。
“这符屁用没有。谁给你们贴的?”
周经理从电梯口探出头:“是......是我们老板请的张大师,据说收了二十年的妖......”
“二十年妖白收了。”苏瓷把符纸揉成团,扔进垃圾桶,“他连基本的符咒搭配都不懂。镇魂符和驱邪符不能一起贴,会互相抵消。而且这朱砂兑了水,灵力连百分之一都不到。你们这钱白花了。”
周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苏瓷走回陈默旁边,坐下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,拆开,递给陈默一根。
“吃吗?”
“我......我是鬼,吃不了东西。”
“哦对,忘了。”苏瓷自己吃了那根辣条,“那你就看着我吃吧。”
“......”
苏瓷嚼着辣条,打量着陈默。
灰白色的皮肤,说明死亡时间在2-4周之间。
眼底的乌青,说明生前长期睡眠不足。
手指关节有老茧,说明长期敲键盘。
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勒痕——那是抢救时做心肺复苏留下的。苏瓷的眼神暗了一下。她见过很多鬼,有些鬼的身上会保留死时的痕迹。陈默的痕迹不多,说明他死得不算太痛苦——或者说,快到来不及痛苦。
工位上的杯子还在,里面泡着茶,已经发霉了。
桌上有一个相框,照片里是陈默和一个女孩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相框的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但相框本身很干净——说明有人擦过。可能是同事,可能是保洁阿姨,也可能是那个女孩。
苏瓷拿起相框,看了看。
“这是你女朋友?”
陈默的眼神变了。
“小雅......”他喃喃地说,“她......她还不知道我死了吧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......我两周没联系她了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她一定很担心。”
苏瓷把相框放回去。
“你父母知道你的事了吗?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我爸妈?他们......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吧。我这周还没给他们打电话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已经两周没打电话了。”
“两周?”陈默的表情有些茫然,“不可能,我上周还......”
他的声音停住了。
因为他忽然想起来,他刚才已经确认过自己死了。
他死了两周了。
这两周里,他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。
“他们来过了。”苏瓷说,“你父母从老家赶来杭州。你妈一直在哭。你爸没哭,但他的头发白了好多。”
陈默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想见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你见不了。”苏瓷说,“他们是普通人,看不见你。除非你显形,但显形需要消耗妖力,你现在这个状态,显形一次可能就直接魂飞魄散了。”
“那我能给他们托梦吗?”
“可以。但托梦也需要消耗妖力,而且你只能托给他们一个模糊的印象,他们醒来可能只记得‘好像梦到儿子了’,不记得具体说了什么。”
“那也行。”陈默说,“我想告诉他们......对不起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?”
“我......我没听他们的话。他们一直让我早点睡,别熬夜。我说没事,年轻,扛得住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没扛住。”
苏瓷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。你应该对不起的是你自己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“对了,公司那边怎么说?”苏瓷把话题拉回来,“你死之后,他们认定是工伤吗?”
陈默抬起头,表情有些茫然:“我......我不知道。我那两天都在这里写代码,没关注外面的事。”
苏瓷看了他一眼,想起他刚才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。
“行,我去问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周经理面前。
“你们公司HR在吗?”
“啊?现......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把你们HR叫来,还有法务,还有能说了算的老板。”
“为......为什么?”
苏瓷回过头,看了眼里面的陈默——虽然周经理看不见——又转回来看着周经理。
“因为你们公司欠这位员工一笔工伤赔偿。”她说,“他死了都在帮你们写代码,你们连个工伤都不认,合适吗?”
周经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苏瓷抬手打断他:“别跟我说‘这是规定’。我这个人最讨厌三个字——‘规定’、‘流程’、‘没办法’。”
“......”
“去吧,打电话。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周经理犹豫了一下,掏出手机,走到走廊里打电话去了。
苏瓷走回陈默旁边,坐下。
她继续吃辣条。
“对了,你刚才说那个模块还有三天才能写完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先写。我帮你处理你的事。”
“可是......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陈默看着她,“你不认识我。”
苏瓷嚼着辣条,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闲的。”
“......”
“开个玩笑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看不惯。”
“看不惯什么?”
“看不惯一个人死了还被说成‘个人健康原因’。看不惯一群人每天加班加到死,还觉得自己不够努力。看不惯这个世界把‘卷’当成美德,把‘累死’当成活该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陈默。
“但我能做的也不多。我就一个人,一间破工作室,一个快饿死的小狐狸。我能做的,就是帮你讨个公道。”
陈默的眼眶又红了。
这次他忍住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苏瓷又拆了一包辣条,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就赶紧把代码写完。写完了赶紧去投胎,别在这儿嚯嚯活人。”
“好。”
苏瓷靠在椅子上,看着陈默敲键盘。
键盘声很有节奏,噼里啪啦的,像下雨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网上看到的,不记得是谁说的了:
“你以为你是公司的顶梁柱,其实你只是公司的耗材。”
苏瓷摇了摇头。
耗材也是有尊严的。
至少,应该被当作耗材来对待,而不是“个人健康原因”。
苏蘅默默看着陈默的背影。
格子衫,驼背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死了都在写代码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写代码的时候,能不能小声一点?”
“......”
“键盘声太响了,我睡不着。”
“你是来捉鬼的,还是来睡觉的?”
“都是。”苏瓷把油纸伞垫在脑袋底下,躺在三张拼起来的椅子上,“你写你的,我睡我的。有事叫我。”
“......”
三分钟后,苏瓷打起了呼噜。
陈默转过头,看着这个奇怪的捉妖师。
她穿着一件印着“摸鱼事务所”的卫衣,人字拖掉在地上,油纸伞当枕头,辣条包装纸散了一地。
这哪里像个大师?
分明就是个混日子的。
但陈默看着她,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。
他已经死了两周了。
这两周里,他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写代码,白天消失,像一台没有感情的代码机器。
没有人跟他说话。
没有人问他累不累。
没有人告诉他,你已经死了,你可以休息了。
这是第一次。
有人坐下来,跟他聊了两句,吃了辣条,然后在他旁边睡着了。
陈默转回头,看着屏幕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但没有敲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算什么。
死人?鬼?还是只是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了的、可怜的程序员?
他想起苏瓷说的话。
“你的执念太深,深到让你忽略了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。”
他的执念是什么?
是代码吗?
还是别的什么?
陈默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模块还有两天才能写完。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——手指放回键盘上。
噼里啪啦。
键盘声又响起来了。
走廊里,周经理打完电话,走回来。
他看到苏瓷躺在三张椅子上,睡着了。
他想叫她,但又不敢。
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区——他看不见陈默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“东西”还在。
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周经理打了个哆嗦,退回电梯口,蹲下来,等着苏瓷睡醒。
凌晨四点,苏瓷被冻醒了。
她睁开眼,发现陈默还在写代码。
“你没睡?”
“鬼不需要睡觉。”
“哦对,忘了。”苏瓷坐起来,揉了揉脖子,“你写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还差两个模块。”
“两天能写完?”
“一天半。”
“行。”苏瓷站起来,拿起油纸伞,“那我先回去了。明天晚上再来。”
“你......你还来?”
“当然来。你的事还没解决呢。”苏瓷走到电梯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虽然周经理看不见,但她知道陈默在那里。
“对了,如果有人来收你——比如那个张大师之类的——你就说你是苏瓷的客户。他们不敢动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凶。”苏瓷说完,按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她又补了一句:
“别熬夜了。你已经死了,不需要再卷了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陈默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0变成1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回头,看着屏幕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