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瓷回到工作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推开门,小九蜷在沙发上睡着了,尾巴盖在脸上当眼罩。茶几上放着一碗坨了的泡面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
【姐,面凉了别吃,明天我给你煮新的。——小九】
苏瓷看了一眼那碗面,坨得连汤都没了,面条黏成一团,像某种不可名状的妖物。但她还是端起来吃了两口——穷,不挑。吃到第三口的时候,她发现面里有一颗蛋。
蛋已经凉了,蛋黄硬得像橡皮,蛋白上沾着方便面调料包的颜色。
苏瓷盯着那颗蛋看了三秒钟。
小九说没钱买蛋了。
那这颗蛋是哪来的?
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小狐狸。小九的尾巴尖上沾着一小片蛋壳碎屑,还在呼呼大睡,嘴巴一动一动的,像是在梦里吃东西。
苏瓷沉默了片刻,把那颗蛋吃了。
不管哪来的,不能浪费。
吃完面,苏瓷洗了个澡——其实是拿湿毛巾擦了一遍,热水器坏了,她没钱修。换了身干净衣服,说是干净,也就是没有辣条油渍的那件卫衣。
她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事。
陈默。
格子衫。驼背。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死了。
还在写代码。
他的执念深到能让他忽略死亡本身,这种强度的执念,她只在一个案例里见过——那是一个等了丈夫六十年的老太婆鬼,每天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等到死,死了还在等。最后她丈夫没回来,她等成了一棵树的形状,和槐树长在了一起。
陈默的执念不一样。他不是在等谁,他是在完成一件事。一件事没做完,死不瞑目。
苏瓷翻了个身。
“姐,你回来了?”小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尾巴从脸上滑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鬼怎么样?”
“是个老实鬼。”苏瓷说,“死了都在帮公司写代码。”
“那收了吗?”
“没收。”苏瓷闭上眼睛,“他的事还没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公司不认工伤,说他个人健康原因。他父母从老家来,公司给了三万块钱就打发了。”
小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姐,你要帮他讨公道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......你不是说咱们只负责捉妖吗?工伤这种事,不是应该找劳动局吗?”
苏瓷睁开一只眼,看着小九。
“劳动局能看见鬼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劳动局能证明他是累死的吗?”
“也不能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苏瓷又闭上眼睛,“他需要的不是劳动局,是一个能看见他、能帮他说话的人。”
小九没再问了。
她虽然只有一百三十七岁,换算成人类年龄才十七,但有些事情她懂。
比如,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死了就死了,没人记得,没人追究,没人觉得不公平。
比如,她的姐苏瓷,虽然穷得要死、懒得出奇、整天瘫在沙发上吃辣条,但遇到这种事,从来不会假装没看见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颗蛋好吃吗?”
苏瓷沉默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?”
小九的耳朵抖了抖,尾巴不自觉地卷了起来——她说谎时的标志性动作。
“......楼下超市搞活动,买一送一。”
“你有钱?”
“赊的。”
“赊的?”
“我跟老板说,等我姐接了单就还钱。”小九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老板说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。”
苏瓷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我去跟老板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下个月一定还。”
“......”
“睡觉。”苏瓷翻了个身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第二天上午,苏瓷又去了“智学未来”公司。
不是去十楼,是去找活人。
她先去了技术部。
技术部在十一楼,二十多个工位,一半空着——辞职的辞职,请假的请假,剩下的也个个面色蜡黄,眼底发青,像一排营养不良的僵尸。有人趴在桌上睡觉,有人盯着屏幕发呆,有人对着键盘发呆,键盘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发呆。
苏瓷站在门口扫了一眼,找到陈默的同事李阳。
李阳是后端开发,跟陈默合作了大半年。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,戴黑框眼镜,穿格子衫——苏瓷怀疑程序员是不是统一发的制服,入职的时候发三件,换着穿,穿到离职。
他的工位在最角落,靠着窗户。桌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咖啡杯,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:“deadline是唯一的信仰。”
苏瓷走过去,敲了敲隔板。
李阳抬起头,看到苏瓷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?”
“陈默的朋友。”苏瓷说,“想问你一些关于他的事。”
李阳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悲伤,是警惕。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灯的猫,眼睛眯起来,身体微微后缩。
“你是记者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律师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......”
“我是帮他讨公道的人。”苏瓷说,“你认识陈默,对吧?”
李阳沉默了几秒,然后看了看周围的同事。有人在偷听,假装在看屏幕,但耳朵竖得比小九还高。
李阳压低声音:“我们......我们去楼下咖啡厅说吧。这里不方便。”
苏瓷点了点头。
她注意到李阳站起来的时候,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个相框。相框掉在地上,玻璃碎了。相框里是一张合照,几个人站在公司年会的背景板前,笑得很开心。
陈默站在最右边,手里拿着一个“最佳员工”的奖杯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李阳蹲下来捡碎玻璃,手指被划了一下,血珠渗出来。他看了一眼,用纸巾擦了擦,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苏瓷看了一眼那张被扣过去的相框。
有些人,不是不想念,是不敢看。
咖啡厅在公司对面,走路三分钟。
李阳要了一杯美式,没加糖,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头。苏瓷要了一杯白开水——免费的,顺便问服务员要了一包白糖,倒了一半在水里,搅了搅,喝了一口,满意地点点头。
李阳诧异地看着她:“要不,我帮你点杯咖啡吧”。
“没事,我就喝就这个。好喝。”苏瓷又喝了一口,“你说吧。”
李阳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“陈默......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他是我见过最老实的程序员。”
“怎么个老实法?”
“就是那种——你让他改bug,他连夜给你改;你让他加班,他从来不拒绝;你让他背锅,他也不吭声。”李阳说,“我们组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谁出了bug谁负责。但陈默经常帮别人修bug,修完了也不说,就默默提交代码。好几次别人出了事故,都是他半夜爬起来帮忙救火的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在帮别人背锅吗?”
“知道。”李阳说,“有一次我问他,‘陈默,你干嘛帮他们擦屁股?’他说,‘项目要紧,分什么你的我的。’”
苏瓷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吗,他死之前那个周五,通宵改bug。”李阳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那个bug不是他的。是产品经理临时加的需求,前端根本实现不了,但产品经理说‘我不管,老板要的’。陈默说‘我试试’,然后就试了一整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死了。”李阳低下头,“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,看到他趴在键盘上,脸是紫的。我叫他,他不应。我推他,他倒在地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的眼睛还睁着。盯着屏幕。”
苏瓷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天之后,公司有什么变化?”
“变化?”李阳苦笑,“第二天,他的工位就被清空了。第三天,HR在群里发了一封邮件,说‘陈默因个人健康原因不幸离世,希望大家注意身体,不要过度劳累’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工伤认定呢?”
“公司说他签过自愿加班协议,加班是他个人的选择,不算工伤。”李阳的声音带着愤怒,“你知道那个协议吗?入职的时候HR拿给你,说‘这是公司的规定,所有人都签了’。你不签,连offer都没有。”
“你们所有人都签了?”
“所有人。”李阳说,“包括我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还加班吗?”
李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加。”他说,“不加怎么办?房贷要还,孩子要上幼儿园,老婆又刚怀孕。”他低下头,“我不是陈默,我没办法为了一个公道丢掉工作。”
苏瓷没责怪他。
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
不是不想反抗,是不敢。
反抗的代价,他们付不起。
“陈默出事之后,你在公司群里发过一条消息?”苏瓷问。
李阳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你......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有人告诉我。”
李阳沉默了几秒。
“发了。”他说,“我说‘陈默是累死的,不是个人健康原因’。然后HR把消息撤了,私聊我跟我说‘不要传播不实信息’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‘我说的都是实话’。”李阳苦笑,“HR说‘实话也要分场合’。”
苏瓷喝了一口白糖水。
“你觉得陈默是累死的吗?”
李阳抬起头,看着苏瓷。
“你知道他上个月的考勤吗?”他说,“连续二十一天加班,每天平均工作十四个小时。周末也没休息。死之前那个星期,他有三天睡在公司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有三天睡在公司。”李阳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们是一起熬的。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封面是Hello Kitty的,小九买的,因为“可爱”。她翻开,用一支掉了一半笔帽的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你愿意为陈默作证吗?”
李阳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
“不需要你公开作证。”苏瓷说,“只需要你签一份证词,写你看到的事情。我会匿名提交。”
李阳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......”他的声音很小,“我需要想一想。”
苏瓷点了点头,合上本子。
“行。你想好了联系我。”
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,放在桌上。
名片上印着:【苏瓷传统文化工作室·心理咨询·风水命理·驱邪避凶·价格面议】
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“穷鬼打折。”
李阳看着那张名片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“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他问。
苏瓷想了想。
“我是帮死人说话的人。”她说,“因为活人有时候听不见。”
从咖啡厅出来,苏瓷没有回工作室。
她去了陈默的出租屋。
余杭区,一个老旧的小区,六楼没电梯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墙皮脱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。墙角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一起,有几处铜线都露出来了,也不知道有没有电。
苏瓷爬到六楼,喘了两口气。
她掏出手机,给陈默发了条消息——鬼的消息,用符纸叠的那种。符纸折成小方块,上面用朱砂写上一行字,烧掉,鬼就能收到。但苏瓷懒得烧,她用的是改良版——把符纸叠成手机大小,在上面写字,鬼就能收到“短信”。缺点是信号不好,有时候消息会发到别的鬼那里。
上次她给陈默发消息,收到回复的是城隍庙的客服鬼:“您好,您发送的对象暂时无法接收消息,请稍后再拨。”
苏瓷回了一句:“我是苏瓷。”
客服鬼秒回:“对不起打扰了,我帮您转接。”
从那以后,苏瓷在城隍庙的备注就成了“那个很凶的捉妖师”。
【苏瓷:陈默,你室友叫什么?】
【陈默:赵磊。也是程序员。怎么了?】
【苏瓷:我在你家门口。他不开门。】
【陈默:你跟他说“陈默说你的代码有bug”。】
苏瓷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两秒。
她敲了敲门。
“赵磊,陈默说你的代码有bug。”
门开了。
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上面印着“Hello World”。他的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,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觉。
“你......你是谁?”赵磊的声音沙哑。
“苏瓷。陈默的朋友。”
赵磊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油纸伞。
“陈默没有你这样的朋友。”
“我是他最近认识的。”苏瓷说,“想来看看他的房间。”
赵磊沉默了一下,侧身让她进来。
两室一厅,客厅很小,堆满了外卖盒和快递箱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汗臭混合的味道。沙发上堆着衣服,茶几上摆着三个笔记本电脑屏幕,都亮着,代码还在跑。
苏瓷看了一眼屏幕——都是工作。
“你还在加班?”她问。
赵磊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。
“不加班怎么办?项目要上线。”
“陈默死了,你们还要上线?”
赵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项目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停下来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淡,“公司不会,市场不会,用户不会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
“陈默的房间在左边。”赵磊指了指,“门关着。他出事之后,我就没进去过。房东说下个月要把房子收回去,我得把东西清走。但我......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苏瓷说。
她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,十平米左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——苏瓷有点意外,她以为程序员都不叠被子。后来她发现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像豆腐块,一看就是军训留下来的肌肉记忆。
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和键盘,旁边摞着几本编程书,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,折了角。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,字很小,但很工整。苏瓷翻开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技术笔记,是日记。
“3月15日。今天项目上线,加班到凌晨三点。小雅给我送了夜宵,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。我下去的时候她都快睡着了。我说下次别送了,她说没事。我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。”
苏瓷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
书旁边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陈默和一个女孩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背景是西湖,断桥,阳光很好。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被风吹起来,陈默搂着她的肩膀,笑得像个傻子。
苏瓷拿起照片。
“这是小雅?”她问。
赵磊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嗯。在一起三年了。”
“她来过吗?”
“来过。陈默出事那天就来了。”赵磊的声音有些涩,“她哭了很久。后来她跟我说,陈默死之前那个星期,他们本来约好周末去看房子的。他们准备结婚了。”
苏瓷把照片放回去。
她又翻了翻桌上的东西。一个笔记本,封面写着“工作日志”。
她翻开。
第一页:1月4日。今天重构了登录模块,明天继续。
第二页:1月5日。登录模块完成,开始做个人中心。
第三页:1月6日。加班到凌晨两点,bug还没修完,明天继续。
第四页:1月7日。周末加班,公司没人,效率很高。
第五页:1月8日。周末加班第二天,累了,但项目要赶。
苏瓷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每一页都是工作。工作。工作。
没有“今天小雅说想我了”。没有“爸妈打电话让我注意身体”。没有“今天好累,想休息”。
只有工作。
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开始变得潦草。
3月27日。连续加班第21天,胸口有点疼,明天去医院看看。
3月28日。没去成,项目太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