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9日。今天又没去。
3月30日。算了,应该没事。
3月31日。
3月31日是空白的。
没有字。
苏瓷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几秒钟。
“算了,应该没事。”
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了。
算了,应该没事。忍忍就过去了。大家都这样。你矫情什么。
然后人就没了。
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原处。
桌子的抽屉是锁着的。苏瓷拉了拉,没拉开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,贴在锁孔上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符纸微微发光,锁芯咔哒一声——开了。
赵磊在门口瞪大了眼睛:“你......你还会开锁?”
“这不是开锁。”苏瓷说,“这是‘解锁符’,用来解开封印的。锁也是封印的一种。”
“你随身带着开锁符?”
“我随身带着三十多种符。”苏瓷说,“解封印的、测鬼气的、定魂魄的、驱邪的、镇宅的、招财的——招财符没用过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......”
苏瓷拉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个红色的小盒子,巴掌大,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。盒子旁边放着一张银行卡、一本存折、一个信封。
她先打开盒子。
一枚银色的戒指,很素,没有什么装饰,但打磨得很光滑。内圈刻着一行小字:【默&雅·永远】
永远。
永远有多远?
到3月31日为止。
苏瓷把戒指放回去,拿起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小雅亲启”,没有封口。她抽出里面的信纸,折成三折,字迹很工整,但有几处被水渍洇花了——可能是眼泪,可能是别的东西。
她看了一眼开头。
“小雅,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......”
苏瓷没有继续往下看。
她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和戒指放在一起。
“这个我先拿着。”她对赵磊说,“等事情办完了,我帮他还给小雅。”
赵磊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苏瓷想了想。
“我是帮他收尾的人。”她说。
从出租屋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苏瓷站在楼下,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。灯亮着,赵磊还在里面。窗帘没拉,她能看到他的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一会儿走到桌边,一会儿走到窗边,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仓鼠。
她掏出手机,给小九发了条消息。
【苏瓷:小九,帮我查一下陈默的考勤记录。】
【小九:姐,我又不是黑客。】
【苏瓷:你是狐狸。狐狸最擅长偷东西。】
【小九:那是黄鼠狼!】
【苏瓷:差不多。】
【小九:差很多!!!】
【苏瓷:查到了请你吃火锅。】
【小九:......要鸳鸯锅。】
【苏瓷:行。】
三分钟后,小九发来一张截图。
是陈默的钉钉考勤记录。
苏瓷放大截图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1月:工作日22天,加班18天,日均工作时长12.5小时。
2月:工作日20天,加班19天,日均工作时长13.2小时。
3月:工作日21天,加班21天,日均工作时长14.6小时。
最后一周,连续7天,每天超过16小时。
3月31日,打卡记录显示:上班09:03,下班——没有下班记录。
苏瓷盯着那行“没有下班记录”看了很久。
【苏瓷:你没顺手干点别的?】
【小九:比如?】
【苏瓷:比如把他们的数据库删了?】
【小九:姐,我是黑客,不是恐怖分子。】
【苏瓷:火锅安排。】
【小九:耶!对了姐,他们公司的财务数据我也拷了一份。万一用得上。】
苏瓷愣了一下。
【苏瓷:你不是说你不是恐怖分子吗?】
【小九:我是有底线的恐怖分子。】
苏瓷沉默了三秒钟,嘴角弯了一下,把手机揣进口袋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
“智学未来科技园。”苏瓷说,“十楼。”
“是那个最近闹鬼的公司?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“你是捉鬼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看起来不太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瓷靠在座位上,“像的都很贵,我这种便宜的,不像。”
司机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你能帮我家看看吗?我儿子最近总说房间里有人跟他说话,但我进去看什么都没有。”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去。
“先打电话预约。价格面议。穷鬼打折。”
司机看了一眼名片,念出声:“苏瓷传统文化工作室......心理咨询、风水命理、驱邪避凶......”他翻到背面,上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主营业务:替天行道,副业:交水电费。”
司机笑了。
“你这名片挺有意思。”
“谢谢。我自己写的。”
出租车驶入车流,苏瓷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光影在脸上明灭。
她想起陈默的工作日志。
3月30日。算了,应该没事。
她想起陈默的戒指。
默&雅·永远。
她想起陈默的考勤记录。
没有下班记录。
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,加班加到连“下班”两个字都来不及打出来?
苏瓷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。
路灯、车灯、写字楼的灯光。
每一盏灯下面,都有人在加班。
她忽然想喝奶茶。加双倍珍珠。
算了,没钱。
晚上十点,苏瓷准时出现在十楼。
周经理不在。今天来的是保安老刘,五十多岁,穿着一身灰色制服,手里拿着手电筒。他的手电筒不是普通的——他在前面绑了一面小镜子,说是能照出“不干净的东西”。
苏瓷看了一眼那个手电筒,没说话。
老刘看到苏瓷,松了口气。
“你就是苏大师?”他打量着苏瓷——卫衣、人字拖、油纸伞,“周经理说你很厉害。”
“还行。”苏瓷说,“他在上面吗?”
“在。灯又亮了。”老刘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我每天晚上巡逻都能听到键盘声,噼里啪啦的,但上去看又没人。周经理说是个鬼,我看不见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冷,特别冷,像进了冰窖。”
苏瓷点了点头,走进电梯。
“你不怕吗?”老刘在电梯外喊。
“怕什么?”
“鬼啊。”
“他不害人。”苏瓷说,“他只是想写完代码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老刘站在楼下,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跳到10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世道,鬼都比人敬业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十楼,灯全亮着。
陈默还在写代码。
苏瓷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椅子还是冰凉的,但比昨天好一点——可能是因为她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体温。
“你今天来早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白天去调查了。”
“调查什么?”
“你的事。”苏瓷说,“见了你同事李阳,见了你室友赵磊,看了你的房间。”
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......还好吗?”
“李阳不好。他想帮你说话,但不敢。他怕丢工作。”苏瓷说,“赵磊也不好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的东西,房东要收房子了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的东西......都还在吗?”
“在。笔记本、书、照片。”苏瓷说,“你和小雅的照片,在西湖边拍的。”
陈默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小雅......”他喃喃地说,“她......她知道我死了吗?”
“知道。你出事那天她就来了。”
“她......哭了吗?”
“哭了。”
陈默低下头。
“我想见她。”他说。
“你见不了。”苏瓷说,“她看不见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还是想见她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——她从陈默房间里拿的,西湖边,断桥,阳光很好,两个人笑得很开心。
她把照片举到陈默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陈默看着照片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天......那天是我跟小雅在一起三周年。我请了半天假,带她去西湖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她说想去看断桥,我说断桥有什么好看的,就是一座桥。她说你不懂,断桥是白娘子和许仙相遇的地方,很浪漫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就去了。那天人很多,我们挤在桥上,她让我给她拍照。我拍了好多张,她都不满意,说我拍得丑。”陈默笑了,笑得很苦涩,“后来有个大爷路过,说‘小伙子,我给你俩拍一张吧’。就是这张。”
苏瓷看着照片。
照片里的陈默笑得很开心,眼睛眯成一条缝,搂着小雅的肩膀。小雅靠在他身上,比了个V字。
阳光很好。
他们都还很年轻。
“你知道吗,那天我本来想跟她求婚的。”陈默说,“戒指都买了。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
“你没求?”
“没。我怂了。”陈默低下头,“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。工资不够高,房子买不起,结婚之后怎么办?我想再攒一年钱,等稳定了再求婚。”
“然后你就死了。”
“然后我就死了。”陈默苦笑,“现在想想,有什么好等的呢?她不在乎我有没有钱。她在乎的是我有没有时间陪她。”
苏瓷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那个戒指,在我这里。”她说,“我从你抽屉里拿的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密码是小雅的生日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用的是解锁符,根本没输密码。
苏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,打开,把戒指举到陈默面前。
银色的戒指,内圈刻着字。
默&雅·永远。
陈默看着那行字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。
“等你的事办完了,我帮你还给小雅。”苏瓷把戒指收回去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要自己去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我去不了。她看不见我。”
“我可以让你显形。”苏瓷说,“但只有一次。一次之后,你的能量就会耗尽,要么去投胎,要么魂飞魄散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“你想好了。”苏瓷说,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你是想见小雅,还是想见你爸妈?”
陈默想了很久。
“小雅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爸妈......”他的声音有些哽,“我爸妈还有我弟弟照顾。小雅只有她自己。”
苏瓷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等你的事办完了,我约她出来。”
“谢谢你,苏大师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苏瓷靠在椅子上,拆开一包辣条,“你继续写代码。我睡一会儿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“明天干什么?”
“明天去找你爸妈。”苏瓷嚼着辣条,“他们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陈默的手指又停了一下。
“你......你去找他们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......他们会信吗?”
“信不信是他们的事。”苏瓷说,“说不说是我的事。”
她把油纸伞垫在脑袋底下,躺在椅子上。
“晚安,陈默。”
“晚安。”
三分钟后,苏瓷打起了呼噜。
陈默看着她,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工位。
那个抽屉被打开了。
封条被撕掉了。
他的戒指,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捉妖师揣进了口袋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,死了两周了,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。
——虽然他已经不是人了。
走廊里,保安老刘蹲在电梯口,手电筒抱在怀里。
他又听到了键盘声。
噼里啪啦。噼里啪啦。
还有呼噜声。
一个鬼在写代码,一个人在睡觉。
老刘摇了摇头。
他当保安二十年,见过小偷、见过醉鬼、见过凌晨三点在马路上哭的女人。但这是第一次,他蹲在楼梯间里,听一个鬼写代码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,他忽然想起自己儿子。
他儿子也在写代码。每天加班到很晚,周末也经常不回来吃饭。上次回家,他看到他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一行一行的代码。
老刘当时想叫他去床上睡,但没叫。
他怕儿子醒了又去写。
他怕儿子跟十楼那个鬼一样,写着写着,就再也醒不来了。
老刘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按下电梯按钮。
一楼,保安室,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
明天他打算跟周经理说,那个苏大师虽然看着不靠谱,但十楼的鬼,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
至少,她打呼噜的时候,键盘声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