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会很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普通的疼。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那种疼。像把你活了这一百五十年攒下来的每一点力气、每一点记忆、每一点执念,全部从身体里拽出来。你可能会喊出来。没关系,喊出来好受一点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。“比搬砖疼吗?”
“比搬砖疼一万倍。”
“那你搬过砖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见过搬砖的。他们喊累,不喊疼。你会喊疼。”
老赵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“行吧”的那种表情。
苏瓷把五张符纸按顺序排好。探灵符在最前面,用来定位妖力的源头。定魂符在第二,稳住老赵的魂魄,防止妖力被抽的时候魂魄也跟着散了。锁妖符在第三,锁住已经抽出来的妖力,不让它乱窜。封灵符在第四,封住老赵体内残余的妖力,不让它继续往外泄。散元符在最后,是核心,负责把妖力从老赵的身体里“拽”出来。
苏瓷深吸一口气。她从来没有同时用过五张符。以前最多三张。五张意味着她的灵力要分成五股,同时操控。像一只手同时弹五根琴弦。她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她今天辣条吃多了。她告诉自己。
“姐,你行不行?”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。
“行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辣条吃多了。”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吃了七包了。”
“那更抖了。”
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。她不想看了。但她还是露出一只眼睛。
苏瓷把探灵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轻轻一抖。符纸无火自燃,冒出一缕青烟。烟是黑色的,打着旋儿,像一条蛇在空气里游动。烟飘向老赵的胸口,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苏瓷眯起眼睛。妖力的源头在胸口。不是心脏,是胸口正中央。那是僵尸的妖丹所在。老赵的妖丹已经碎了,碎片散在胸口各处,像打碎的瓷碗。碎片还在往外泄妖力,一滴一滴,像漏水的水龙头。
苏瓷把定魂符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,念了一段咒语。符纸发出淡蓝色的光,缓缓飘向老赵的头顶。光落在他的百会穴上,像一顶帽子。老赵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苏瓷说,“那是定魂符。不是帽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赵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动什么?”
“痒。”
苏瓷沉默了一下。“定魂符不痒。”
“那是你贴在头皮上,我头皮痒。”
苏瓷看了看符纸的位置。确实贴在头皮上。她往外挪了一厘米。老赵没再说话。
苏瓷把锁妖符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,轻轻一弹。符纸飞出去,悬在老赵胸口上方十厘米处,慢慢旋转。像一个小型的风扇。扇出来的风是黑色的,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。不是腐烂,是时间。是老赵活了一百五十年攒下来的时间。时间是有味道的。苏瓷闻到了。像老房子里的灰尘,像旧书页上的霉斑,像奶奶衣柜里的樟脑丸。
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,抽了抽鼻子。“姐,好臭。”
“那是时间的味道。”
“时间不是臭的。”
“你才活一百三十七年,知道什么。”
小九想了想,把脸埋进背包里。她还没活够,不想闻。
苏瓷把封灵符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,贴在老赵的后颈上。符纸发出银色的光,像是给老赵的脖子围了一条围巾。老赵的脖子梗了一下。
“又痒?”
“不痒。凉。”
“封灵符是凉的。”
“有多凉?”
“像冰块。”
老赵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很久没有碰过冰块了。”苏瓷没说话。
最后,苏瓷把散元符夹在右手掌心,双手合十。符纸被夹在两手之间,发出金色的光。光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,照在走廊的墙上,像日出。
“老赵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苏瓷闭上眼睛。她把五张符纸的灵力同时激活。五道光——黑、蓝、金、银、红——同时亮起来,照得整个房间像迪斯科舞厅。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,又缩回去了。“姐,你在做法还是在蹦迪?”
“闭嘴。”
苏瓷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五股灵力在她体内乱窜,像五条不听使唤的野狗。她的左手在抖,右手也在抖。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“姐!”小九喊,“你脸白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不要停下来?”
“不能停。停了,老赵会死。”
“那你继续。”
苏瓷继续。她把五股灵力拧成一股,像拧麻绳。拧了三次,才拧紧。灵力汇聚成一条金色的线,从她的掌心射出,钻进老赵的胸口。
老赵的身体猛地绷直了。
他的手指抓着椅子扶手,指甲嵌进藤条里。藤条断了。他的指甲也断了。血从指尖渗出来,黑色的。僵尸的血是黑色的。不是红色,是因为妖力衰退,血液失去了颜色。
“疼吗?”苏瓷问。
“疼。”老赵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比搬砖呢?”
“搬砖不疼。这个疼。”
苏瓷没有笑。她把金色线往里推。妖力碎片被一片一片抽出来,像从伤口里拔碎玻璃。每一片都带着血。不是老赵的血,是他的记忆。苏瓷看到了——桥洞下面,一个纸箱,婴儿的哭声。老赵蹲下来,掀开纸箱,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他伸手去抱。婴儿不哭了。老赵抱起来,婴儿笑了。老赵也笑了。
苏瓷的眼眶红了。
“姐,你哭了?”小九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辣条熏的。”
“你没吃辣条。”
“刚才吃了。”
“你刚才没吃。”
苏瓷没回答。她把金色线往里推了推。
第二片记忆:工地上,老赵搬砖。晚上,月光照在砖堆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他不怕晒,但他怕别人看到他。看到他的脸,灰白色的,不像活人。所以他晚上搬。搬一块砖,一分钱。搬一千块砖,十块钱。搬一个月,三百块。够儿子交学费。老赵数钱的时候,手指被砖磨破了,血沾在钱上。他用袖子擦掉。钱是红的,血也是红的,分不清。
苏瓷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姐,你真的哭了。”小九说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你让我闭嘴我也要说话。你哭了。”
“辣条辣的。”
“你手里没有辣条。”
苏瓷把金色线往里推了推。
第三片记忆:公园里,儿子在前面跑,老赵在后面追。儿子喊“爸爸快点”。老赵跑不快。他是僵尸,腿脚不好,关节硬。但他还是跑。跑得膝盖咔咔响,像要散架。他追不上。但他一直在追。追到儿子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儿子笑了。老赵也笑了。
苏瓷把金色线收了回来。
五张符纸同时熄灭。房间里暗了。只剩下窗外的路灯,黄色的光,照在老赵脸上。
老赵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抽完了?”小九问。
“抽完了。”
“他死了吗?”
苏瓷看着老赵的胸口。还在起伏。很慢,但还有。
“还活着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老赵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路灯亮了。黄色的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是纸白色的,但比之前多了一点颜色。不是血色,是安详。
“老赵。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老赵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疼了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
“苏大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老赵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苏瓷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她的腿软了。不是害怕,是灵力用多了。她的脸比老赵还白。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,蹲在她旁边。
“姐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辣条吃多了。”
“你根本就没吃辣条。”
“那就是没吃够。”
小九把一根辣条递到她嘴边。苏瓷咬了一口。辣的。她嚼了几下,咽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汗。”
“汗是从额头流的。眼泪是从眼睛流的。”
苏瓷看着她。“你是狐狸还是侦探?”
“狐狸侦探。”
苏瓷没说话。她把辣条吃完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林砚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苏瓷坐在地上,看着老赵靠在椅背上,看着小九蹲在旁边吃辣条。
“抽完了?”他问。
“抽完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还活着。”
林砚沉默了一下。他走进来,把苏瓷从地上拉起来。苏瓷的腿还在抖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脸很白。”
“辣条吃多了。”
“老赵的妖力,全抽了?”
“全抽了。”
林砚走到苏瓷旁边,看着老赵。老赵闭着眼睛,像睡着了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黄色的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在笑,是想说什么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林砚问。
苏瓷走过去,弯下腰听。
“风筝……”老赵的声音很轻,“风筝还在吗?”
苏瓷愣了一下。“什么风筝?”
“我儿子小时候放的那个……”
苏瓷想起之前老赵说过的话——“我儿子小时候,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。他跑得很快。我追不上。他在前面喊‘爸爸快点’。”
“还在。”苏瓷说,“在的。”
老赵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次是笑了。
苏瓷不知道风筝还在不在。可能早就不在了,可能被风吹走了,可能被扔掉了,可能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。但她还是说“在”。因为老赵需要听到。
林砚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老赵,又看着苏瓷。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递给他一根。林砚接过辣条,咬了一口。辣的。他没有咳。
“苏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能活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。”
“养老院那边怎么办?”
“等。等他死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他把辣条吃完了。
苏瓷走回老赵的房间,从口袋里掏出辣条,又吃了一根。
老赵在窗边坐了一整夜。苏瓷不知道他有没有睡。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林砚没有走,坐在她旁边。
“你不回去?”苏瓷问。
“不回去。”
“你不用写报告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苏瓷看着他。他的黑眼圈还是很重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?”
“三个小时。”
“跟昨天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苏瓷没再问了。她闭上眼睛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又亮了。灭了,又亮了。那盏坏了的灯还在闪。
苏瓷闭着眼睛,听到老赵房间里的声音。很轻,像风吹过空瓶子。她不知道老赵在说什么。可能是风筝,可能是儿子,可能是“爸爸快点”。她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天还没完。老赵还没死。辣条还没吃完。小九和林砚还在旁边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