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还是会像过去十二年一样，在除夕夜互相发一句“新年快乐”，然后各自过年。他在他的世界里，她在她的世界里。

这样就够了。

真的够了。

萧锦瑟发动了车。

高尔夫驶出省高院的大门，汇入傍晚的车流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一条橘黄色的河流，带着所有人往家的方向流。

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。不知道是什么名字，女歌手的声音懒懒的，唱什么“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，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”。

萧锦瑟伸手关掉了收音机。

车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导航的声音，隔一会儿报一句路况。

出城的时候堵了一阵。春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，所有人都赶着回家。高速路口排着长长的车队，尾灯红成一片，映在挡风玻璃上，像一条蜿蜒的红河。

萧锦瑟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。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安安静静的，屏幕朝下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
她没有再打开那条朋友圈。

她怕自己忍不住点赞。

她更怕点了赞之后，看到共同好友的评论下，他回复别人的那些话。那些轻松的语气，得体的分寸，证明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。

他对她，和对所有人，是一样的。

这个认知她用了十二年都没有完全消化。每一次觉得可以放下了，每一次又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来，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

有一次她在北京培训，住在政法大学的宿舍里。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，梦见人人网的页面忽然弹出来，纪准的头像亮了，他发来一条消息：“萧锦瑟，我一直在看你的小说。”

她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湿了一块。

那是2019年。她已经二十七岁了，是区法院的助理审判员，办的案子比同龄人多出一倍，写的判决书被中院当成范本转发。所有人都觉得她理性、冷静、无坚不摧。

没有人知道她会因为一个梦哭醒。

也没有人知道，她床头那本《唐宋词格律》里，夹着一张人人网聊天记录的打印件。

那张纸上只有三行字。

“你好，我是纪准。”

“你好，我是萧锦瑟。”

“你的诗写得很好。‘锦瑟无端五十弦’，下一句是什么？”

她回的是：“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

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话。也是她第一次觉得，自己的名字，被一个人念出来，可以那么好听。

后来那张纸被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，折痕都磨出了毛边。她就把它夹进书里，放在床头。搬家的时候弄丢过一次，她翻遍了所有的纸箱，最后在床底的角落里找到了。

她把纸捡起来，蹲在床边的地上，忽然就哭了。
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。是那种很安静的、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法。

她那时候想，萧锦瑟，你到底在干什么。

你为一个十二年没见的人，写了一百多万字的小说，拿了一个硕士一个博士，从一个师范生变成了法官。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，一座孤岛，一面旗帜。

可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连你写过他，都不知道。

高速畅通之后，车速快了起来。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，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田野里有残雪，被车灯照亮的地方白得晃眼。

萧锦瑟的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是电话。
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北京的号码。心里咯噔一下，按了接听。

“萧法官，我是最高法政治部的小李。”

“你好。”

“你年前提交的中央遴选材料我们收到了，材料很完整。面试安排在正月初十，你这边时间上没问题吧？”

“没问题。”

“那好的，具体时间和地点我稍后发你微信。提前祝你新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萧锦瑟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
中央遴选。去北京。去最高法。

这是她准备了整整三年的目标。从考上清华博士的那天起，她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。论文、案例、学术成果、审判经验，每一项她都做到了最好。导师说她是她带过的最拼的学生，老庭长说她是他见过的最有韧劲的法官。

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。

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。

是为了去北京吗？是。

是为了更高的平台吗？是。

但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，她从来不敢承认。

——北京离纽约近一点。

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近。是时差意义上的近。北京时间的夜晚，是纽约时间的清晨。她在深夜加班的时候，他在清晨刚醒来。她发朋友圈的时候，他有可能看到。

只是有可能。

她连这个“有可能”都舍不得放过。

前方出现了一个服务区。萧锦瑟把车拐进去，停下来，熄了火。

她需要缓一缓。

服务区里很热闹。回家过年的人在这里吃饭、加油、买年货。便利店里放着《恭喜发财》，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。有人拎着红色包装的礼盒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蹲在门口吃泡面。

萧锦瑟买了一瓶水，站在车旁边喝。

夜风很冷，吹得人清醒了些。她抬头看了看天空。高速公路上方没有多少灯光污染，星星看得很清楚。冬天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，猎户座挂在东南方，三颗亮星排成一条直线，那是猎人的腰带。

她认识这个星座，是纪准教的。

那时候他刚加她人人网好友不久，两个人聊到星座。她说她只认识北斗七星，他说他最喜欢猎户座。她问为什么，他说因为猎户座是冬天最亮的星座，再冷的天都能看到。

“那夏天呢？”

“夏天看不到。夏天它在地球的另一面。”

“那不是看不到了？”

“不会，”他说，“冬天还会回来的。”

萧锦瑟记得自己当时盯着屏幕上那行字，忽然就笑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，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。明明是讲天文，听起来却像在讲一个约定。

后来她每年冬天都会找猎户座。

在师范大学的操场上看过，在法院加班后的院子里看过，在北京培训的宿舍楼顶看过。

星座一直都在。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，安安静静地亮着，不管她是在哪座城市，不管她是一个人还是身处人群。

她看着猎户座，有时候会想，纪准现在在做什么呢。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，抬头看到了同一片星空。他看到猎户座的时候，会不会想起很多年前，有个叫萧锦瑟的女孩问过他，夏天看不到怎么办。

应该不会吧。

他是学物理的。星座对他来说只是恒星和星云，是光谱和轨道，是可以用公式计算的、冷冰冰的天体。

他不会像她一样，把一个星座当成暗号。

萧锦瑟把水瓶拧紧，扔进车里的垃圾袋。

手机屏幕亮了。是妈妈发来的微信：“到哪了？你爸去车站等着了。”

她回：“快了，一个小时。”

妈妈：“别开太快，安全第一。对了，你三姨说明天来家吃饭，她家隔壁老王的儿子……”

萧锦瑟没有看完就把手机放下了。

她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。

高尔夫驶出服务区，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。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，白色的车道线一根一根往后退，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虚线。

后座上放着她从办公室带回来的东西。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，一摞案卷，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和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照片。

照片里的她二十岁，坐在师范学院的宿舍里，面前摊着一本《唐宋词格律》。她不知道快门被按下的那一刻，她刚刚在人人网上通过了一个叫纪准的人的好友申请。

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头像是一张猎户座星云图。

她不知道她会喜欢他十二年。

她不知道十二年后，她会成为省高院的法官，会去考中央遴选，会在腊月二十七的晚上独自开车回家，会在服务区抬头寻找猎户座。

她更不知道，此时此刻，有一架从肯尼迪机场起飞的飞机正掠过北大西洋的上空，机舱里坐着一个叫纪准的人。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，面前的屏幕显示着飞行航线，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。

那是2014年人人网的截图。

一个叫“锦瑟”的女孩，头像是一本翻开的《唐宋词格律》。她发的唯一一条状态是：“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

他给那条状态点了赞。

她是唯一一个，他点过赞的人。

飞机继续向东飞行。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，云层下面是无边无际的海洋。

纪准睁开眼，看了看航线图。还有两个小时落地。

他打开手机相册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。那是一本小说的封面截图，作者叫“锦瑟”，书名下面有一行小字：

“献给Hunting Orion。”

那是他用人人网账号时用过的名字。

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收起来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
舷窗外，猎户座在天边亮着。

夏天过去了。冬天来了。

他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