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车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你不是没车吗?”
“我打车来的。送你回去,我再打车走。”
萧锦瑟看着他。这个人,从美国飞回来,身家过百亿,在省城没有车,打车来接她下班。
“你的公司不是在北京吗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去北京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是下个月?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你下个月才去报到。”
萧锦瑟的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报到时间的。她已经慢慢习惯了——这个人知道她的一切。她的书,她的词,她的朋友圈,她删掉的那条告白,她在深夜里写的每一句判决书。他像一个沉默的观众,在她的生活里坐了十二年,从来没有鼓过掌,但从来没有离过场。
停车场的感应灯在他们走近的时候亮了起来。白色的高尔夫安静地停在一排警车的尽头,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萧锦瑟按了车钥匙,车灯闪了两下。
“上车。”她说。
纪准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,是后视镜上挂着的香薰片的味道。他系安全带的时候,看到了后座上放着的东西。
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袍。
“你平时把法袍放车上?”
“备用。”萧锦瑟发动车子,“有时候临时通知开庭,来不及去更衣室拿。”
她把车倒出车位,驶出停车场。老周在门卫室里冲他们挥手,笑得一脸意味深长。
车驶上马路,汇入晚高峰的尾声。省城的夜晚很安静,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梧桐树,枝丫伸向深蓝色的天幕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一串橘黄色的省略号。
“去哪?”萧锦瑟问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吃。”
“面馆?”
“好。”
她把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开。路越走越窄,从六车道变成四车道,从四车道变成双车道。两边的楼越来越矮,从写字楼变成居民楼,从居民楼变成老式的青砖瓦房。
昨晚的那条巷子到了。
萧锦瑟把车停在巷口,和纪准一起下车。雪已经停了,但巷子里的积雪还没有化尽,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,只在墙根和瓦檐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。面馆的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。
老板看到他们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萧法官,又带朋友来了?”
“还是昨天那个。”萧锦瑟说。
老板的目光在纪准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笑容更深了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去后厨下面。
还是昨天的位置。靠里的那张小桌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桌子很小,膝盖几乎碰到一起。萧锦瑟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。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纪准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今天开庭穿的什么?”他问。
“法袍。”
“法袍里面呢?”
“衬衫。”
“白色的?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再问了。
面端上来了。还是牛肉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着碧绿的葱花。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萧锦瑟拿起筷子,挑了一箸面,吹了吹。她吃面的样子很安静,不发出声音,只是腮帮子微微鼓起来,像一只冬天的松鼠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北京吗?”
他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X-Tech的总部会设在北京。研发中心、运营团队、数据中心,都在北京。硅谷那边留一个办公室,负责海外的业务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我当然是待在有研发中心的地方。”
萧锦瑟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北京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离最高法很近。”
“查过了。中关村到东交民巷,地铁四十分钟,开车不堵的话半个小时。”
萧锦瑟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面的热气扑在脸上,把她的睫毛蒸得湿漉漉的。她没有抬头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个月几号报到?”
“三月一号。”
“我三月一号在北京。”
“你公司不是已经在中关村了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之前在北京住哪?”
“酒店。”
“一直住酒店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租房子?”
“没时间。”
萧锦瑟放下筷子,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纪准,你在北京没有住的地方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
面馆里安静了一瞬。老板在柜台后面假装看电视,但电视的音量被调得很低,低到能听见面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。
“等我什么?”萧锦瑟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等你告诉我,你住哪里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演过的公式。
“你住东城,我就租东城。你住朝阳,我就租朝阳。你住最高法的宿舍,我就在最高法附近找一个走路能到的房子。”
萧锦瑟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。
“纪准,你——”
“我等了十二年,”他打断她,声音很低,“不在乎多等一个月。但我不想再隔着一个太平洋了。”
他拿起筷子,把她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,放进她碗里最上面的位置。
“你刚才吃面的时候,把蛋推到一边去了。每次都这样。先吃面,蛋留着最后吃。”
萧锦瑟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。蛋是溏心的,被筷子夹破了一点,金黄色的蛋黄慢慢渗出来,浸进面汤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小说里写的。女主角吃面,永远把蛋留到最后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萧锦瑟低下头,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溏心的蛋黄淌出来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城区。东交民巷附近。最高法的宿舍楼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住那里。”
他笑了。不是昨天那种很轻的笑。是眉骨、眼角、嘴角一起弯起来的笑,像冬天的冰面裂开一道缝,底下是流动的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们从面馆出来的时候,巷子里已经全黑了。路灯坏了一盏,只剩下远处巷口的一点光。积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“明天你还来吗?”萧锦瑟问。
“来。”
“我明天不开庭。但是要写判决书,可能要加班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“可能会很晚。”
“我等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,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,像猎户座,像她找了十二年的那三颗星。
“纪准,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,那条朋友圈为什么删了?”
黑暗里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因为我知道答案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你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看到。又怕不被看到。”
萧锦瑟没有否认。
“那你看到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——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我在想,如果我当时就买了机票飞回来,是不是这十二年就不用等了。”
萧锦瑟站在黑暗的巷子里,雪化后的水从瓦檐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路上。远处有猫叫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买?”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——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动作,只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掌心贴着她的掌心,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现在敢了。”
巷口有车驶过,车灯扫进来的一瞬间,照亮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和他低头看她的眼神。
车灯过去了。巷子重新暗下来。
但他的手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