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有什么形象?”
“科技新贵。AI行业颠覆者。华尔街投行精英。”
“那是他们写的。”他把她被自己揉乱的头发理了理,别到耳后,“我在你这里,就是一个每天等你下班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。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眉骨,鼻梁,下颌,和她十二年前在人人网头像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。但又不完全一样了。那时候的他,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现在她懂了。是孤独。是一个人在大洋彼岸,在实验室和华尔街的深夜里,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坚不摧的那些年里,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孤独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美国的时候,最想我是什么时候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胡同里的风停了,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。
“春节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春节你会发‘新年快乐’。每年都发。除夕夜,准时准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在美国不过春节。康奈尔不过,高盛也不过。除夕夜是工作日。我白天开会,晚上加班,回到公寓的时候,北京时间已经是初一上午了。”
他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。
“但我会在除夕夜打开微信,等你的‘新年快乐’。等了六年。你每年都发。”
萧锦瑟的眼睛红了。
“你也每年都回。”
“我回的是‘新年快乐’。不是这四个字。”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,接住了一滴还没有落下来的泪,“是——萧锦瑟,我又等了你一年。”
那滴泪落在他拇指上。温热的。
“纪准,今年过年,你不用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你面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一年,我都在你面前。”
他把她拉进怀里。这一次不是轻轻的,是紧紧的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隔着薄外套能听到他的心跳。很快,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平稳。她把耳朵贴紧了听。咚咚,咚咚,咚咚。像一个人跑了很远的路,终于跑到了。
“纪准,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快的?”
“2014年10月15日。”
她在他怀里愣住了。
“你发那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那天。”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着她的耳膜,“我在人人网上看到那条状态的记录,心跳就快了。快了十一年。”
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眼泪洇湿了他的衬衫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心跳,以后归我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慢一点快一点,都归我管。”
“好。”
“现在让它慢一点。太快了,我听着心疼。”
他低下头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“慢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海淀交流的第一天,萧锦瑟在法院门口看到了纪准。
傍晚六点半。她从海淀法院的办公楼出来,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。纪准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纸袋上印着X-Tech的logo,但里面装的是饺子。他自己包的。芹菜猪肉,她最喜欢的馅。
她走到他面前。
“三公里,走过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饺子呢?”
“中午包的。在办公室煮好了带过来的。”
“你在办公室煮饺子?”
“研发中心有厨房。”
“X-Tech的研发中心,有厨房?”
“我让人装的。”他把纸袋递给她,“上个月装的。为了中午包饺子。”
萧锦瑟接过纸袋。袋子里除了保温盒,还有一颗糖。大白兔奶糖。她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奶香在舌尖化开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喜欢我?”
他看着她。夕阳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,熬了一天的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有一点干,头发因为翻了一整天的案卷有些乱了。她站在海淀法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穿着藏蓝色的制服,手里拎着饺子,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。
“因为你问过我猎户座夏天为什么看不到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2014年10月15日凌晨四点,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。你说,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。”
夕阳慢慢沉下去了。海淀街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,下班的人潮从写字楼里涌出来,涌向地铁站和公交站。他们站在人潮中间,像两块石头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条状态,你真的没有截图吗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最深处。那是一张截图。2014年10月15日,凌晨4:02。人人网的页面。头像是一本翻开的《唐宋词格律》,名字是萧锦瑟。状态只有一行字,设了仅自己可见的锁的图标旁边,是那行字。
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。
他没有说谎。他截了图。截了十一年。
“纪准——”
“我不是故意骗你的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“我是怕你知道了之后,会觉得我太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因为她踮起脚,在人潮中间,在海淀法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在夕阳最后一点光里,亲了他的嘴唇。
这一次不是定金。这一次是全款。
她退开的时候,他的耳朵尖红了。她认识他三个月,第一次看见他的耳朵尖红。这个在华尔街做了三年路演的男人,这个在全球投资人面前侃侃而谈的科技新贵,这个被《福布斯》称为“AI行业颠覆者”的人——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“纪准,你的耳朵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红的?”
“刚才。”
她笑了。站在海淀法院门口,穿着藏蓝色的制服,手里拎着饺子,嘴里还残留着大白兔奶糖的甜。她笑了。那个笑容落在他眼睛里,比夕阳还亮。
“走吧,”她把他的手握住了,“吃饺子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去哪吃?”
“你办公室。”
“为什么去我办公室?”
“因为我想看你煮饺子的厨房。”
她拉着他的手,走进海淀街的人潮里。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路灯亮起来。两个人走在人流中,和所有人一样,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她的手握着他的,掌心贴着掌心。他的耳朵尖还红着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十一天,这才第一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要走三十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累吗?”
他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不累。”
海淀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条光的河,从他们脚下一直流到看不见的远方。远方是北京初夏的夜,是中关村的写字楼群亮起的万家灯火,是西山隐没在暮色里的轮廓。
他们走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