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夏天来得很快。
五月末,槐花开了又谢了,长安街两旁的国槐撑开浓绿的树荫。萧锦瑟来最高法已经快三个月了。三个月里,她经手了六起死刑复核案件。六份报告,每一份她都签了字。每一份签字的时候,她都记住了周法官说的那句话——记住签字时候的感觉。
她记住了。那种感觉不是沉重,比沉重更具体。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瞬间,笔画的起落,墨水的渗入,手指和纸张之间微小的摩擦力。她把这种感觉写进了每一份判决书里。不是文学描写,是让每一个读到判决书的人,都能感觉到这三个字的重量。
周法官说,她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助手。她说,还不是。周法官问,为什么还不是。她说,因为我还会难过。周法官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,那你就一直难过下去。等你哪天不难过了,你就不是最好的了。
那天晚上,她把周法官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纪准。
他们坐在东交民巷那家小面馆里。三个月了,面馆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。每次看到他们进来,不用点单,直接端两碗牛肉面上来,一碗多加辣,一碗不放香菜。放辣的是萧锦瑟的,不放香菜的是纪准的。老板说,你们俩是我见过的口味最不一样还能坐在一起吃面的人。纪准说,我们坐在一起不是为了吃面。老板问,那是为了什么。纪准看了萧锦瑟一眼,没有回答。
萧锦瑟低头吃面,耳朵尖红了。
吃完面,两个人沿着东交民巷往回走。五月的晚风是暖的,带着槐花残存的一点甜香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铺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公司最近怎么样?”
“B轮close了。工信部的AI伦理标准制定也开始了,下周第二次会议。”
“人形机器人呢?”
“原型机在做最后一批测试。顺利的话,秋天可以发布。”
她点点头。走了几步,又说:“发布的时候,我能去看吗?”
纪准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很少主动提出要去他的世界看看。三个月了,她去X-Tech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唯一的那几次,都是深夜加班之后,他把她从最高法接过去,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她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。她坐在他办公桌对面,他对着电脑写代码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,各自忙各自的。偶尔她抬起头,发现他在看她。她问看什么,他说看判决书。她低头一看,自己面前的案卷上,判决书刚写到一半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第一个什么?”
“第一个看到它的人。”
她偏过头看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。三个月了,他的头发长了一点,鬓角修得很短,露出耳朵的轮廓。他瘦了一些,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。但眼神比三个月前柔和了,像冬天的冰化成了春天的水。
“纪准,你最近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瘦了。脸上的骨头都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角度问题。”
“我是法官,看人不看角度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她发现他笑的时候,眼角的细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一点。不是老了,是太累了。X-Tech的B轮融资,工信部的标准制定,人形机器人的量产准备,硅谷那边的团队协调。他的时间被切成无数个小块,分给不同时区的不同会议。但他每天还是会在她下班的时候出现在最高法门口,手里拎着饺子或者别的什么吃的。
有时候是包子,有时候是饭团,有时候是一碗用保温桶装着的汤。她问他哪来这么多时间。他说,时间不是省出来的,是排出来的。她又问,你把什么排掉了。他说,睡觉。她说,那你睡多少。他说,够了。
她后来从X-Tech的助理那里知道,“够了”是四个小时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明天开始,你不用每天来接我了。”
他的脚步慢了一拍。然后恢复正常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去海淀交流一个月。刑一庭和海淀法院的刑庭有一个联合调研,针对新型网络犯罪案件的审理标准。周法官让我去。”
“海淀?”
“嗯。海淀法院离X-Tech远吗?”
“不远。”他想了一下,“三公里。”
“那——”她把声音放轻了,“你下班之后,可以来找我。但我可能会很晚。调研组的节奏比庭里还紧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们走到胡同口了。那盏坏过的路灯已经修好了,亮得很稳。她住的那栋楼就在前面,三楼的窗户亮着灯,是出门时忘了关的。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纪准,一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十一天。”
“五月有三十一天。”
“对,三十一天。”她把他的大衣前襟拉住了。夏天了,他不穿大衣了,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。她拉着那件外套的衣襟,手指攥着布料,攥得有点紧。
“三十一天之后,我就回来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攥紧自己衣襟的手。她的手指上有墨迹,是下午写判决书时蹭的。三个月了,她手上的墨迹从来没有彻底洗干净过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X-Tech的研发中心设在中关村吗?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中关村离最高法近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。
“海淀法院也在海淀。三公里。比最高法远了一点,但还在我能走到的距离里。”
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下来,握住了。
“一个月。我等。不是三十一天,是三十一个晚上。每天晚上我从X-Tech走过去,在你交流的法院门口等你。你不出来,我不走。”
萧锦瑟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。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,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,只露出指尖。指尖上是墨迹,掌心是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纪准,你为什么从来不觉得累?”
“累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来?”
“因为来了就不累了。”
他把她拉近了一点。胡同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叠在一起,像两棵挨着长的槐树。
“萧锦瑟,我在康奈尔的时候,最累的不是做实验,是实验结束之后回到公寓,打开灯,发现只有我一个人。在高盛的时候,最累的不是加班到凌晨,是凌晨回到家,冰箱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瓶过期的牛奶。”
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现在累。但我回到公寓,冰箱里有饺子。是你上次包的,冻了两层。我煮一碗,吃的时候觉得——今天可以再累一点。因为有人会在胡同口等我。”
她踮起脚,亲了他的下巴。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。
之前都是他。眉心,眼皮,鼻梁,颧骨,嘴角。每一次都很轻,轻得像三月的风。她从来没有主动过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自己一旦开始了,就收不住。十二年的暗恋把她变成了一个很会忍的人。忍喜欢,忍想念,忍伸手的冲动。
但今天她不想忍了。
她的嘴唇落在他下巴上。他的下巴有胡茬,扎着她的嘴唇,有一点疼,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。是这个人真实存在的证据。是他从屏幕里走出来,从朋友圈的天际线里走出来,从人人网那个猎户座的头像里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,站了三个月,还会站更久。
她亲完就退开了。耳朵尖红透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海淀交流的定金。”
纪准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着,里面有胡同口的路灯,有初夏的月光,有她自己不知道的、藏了十二年的滚烫的东西。
“定金不够。”
“那要多少?”
他低下头。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。
不是眉心。不是眼皮。不是脸颊。是嘴唇。
这一次不是轻的。
胡同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长安街隐约的车流声。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,叠在一起,分不出谁是谁的。他的嘴唇有一点干,她也是。两个人都在法院和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,嘴唇被空调吹得起了皮。但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温度,是他捧着她脸的手的温度,是她攥住他外套后腰的布料的手的温度,是嘴唇贴着嘴唇的时候从皮肤底下漫上来的温度。
他先移开的。
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有些不稳。她也是。
“够不够?”
她的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不够。”
他又低下头。这一次更久。
胡同口有脚步声传来。隔壁楼的住户遛弯回来,走到路灯下,看清了两个人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加快速度走进了楼道。楼道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。
萧锦瑟把脸埋进他胸口。耳朵尖已经不是红了,是烧。
“被看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是最高法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住我对面楼。行政庭的。”
纪准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有薄荷的味道。三个月了,她的洗发水换成了他买的那款。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,绿色瓶子,标签上写着“清凉薄荷”。她说是他买糖买多了,连洗发水都买成薄荷的。他说不是买多了,是看到薄荷就想到她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政庭的法官看到了。”
“你还说。”
“他明天会不会在食堂问你?”
她从他胸口抬起头,瞪着他。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。那光不是生气,是藏不住的东西从里面漫出来。
“纪准,你现在是福布斯榜上的人了,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