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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山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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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起头看着她。他眼睛里的雾还在,但雾的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亮着。不是灯,比灯小。是萤火。是夏天夜晚的橡胶林里,一只迷路的萤火虫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但还是亮着。

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完全停了。

山间的空气被洗得透亮,每一片橡胶树的叶子都在滴水。远处的茶山上,云雾正在散开,露出深深浅浅的绿色。岩法官靠在桑塔纳旁边抽烟,看到她出来,把烟掐灭了。

“萧法官,怎么样?”

“他认罪态度很好。”

“那量刑上——”

“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。未成年人,初犯,被他人利用,认罪悔罪态度好。建议从轻处罚。”

岩法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他爷爷还活着。住在山上更里面的寨子里,走路要半天。老人八十七了,眼睛不太好。岩温被抓的事,我们还没告诉他。”

萧锦瑟看着远处的茶山。云雾散到半山腰就停住了,像一条白色的腰带系在山的腰间。

“带我去。”

“路不好走。前几天塌方了一段,车过不去,只能走。”

“走。”

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。路是土路,刚下过雨,泥泞得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。两边的植被越来越密,有芭蕉,有竹子,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巨大蕨类。岩法官走在前面,用一根树枝拨开挡路的藤蔓。他的解放鞋上沾满了红泥,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。

寨子在山坳里。十几户人家,竹楼,茅草顶。寨口有一棵很大的菩提树,树干上系着褪了色的经幡。几个孩子蹲在树下玩石子,看到他们走过来,一哄而散。岩温爷爷的竹楼在寨子最深处。楼下养着两只鸡,楼上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。

老人坐在竹楼的廊檐下,面朝着茶山的方向。他穿着傣族老人常穿的白色对襟布衫,头上裹着深色的头巾。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,但他是睁着眼的,面朝着光的方向。

“阿布。”岩法官用傣语叫了一声。

老人的头微微侧了侧。

岩法官跟他说话。傣语的音节像山涧的水声,叮叮咚咚的,萧锦瑟听不懂。但她看见老人的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布料。那是一双很老的手,皮肤像干涸的河床,裂缝里嵌着一辈子洗不掉的泥土。那双手攥着膝上的布衫,攥得指节都在发抖。但他没有哭,也没有问。他只是听着,面朝着茶山的方向,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翳映着雨后山间的光。

岩法官说完了。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竹楼下的鸡都安静了,久到茶山上的云雾从山腰漫到了山顶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菩提树叶。

岩法官翻译给她听。

“他说,岩温小时候,他背着他走这条路去上学。从寨子到学校,走一个半小时。岩温问他,爷爷,山外面是什么。他说,爷爷眼睛看不见,但爷爷知道,山外面还是山。岩温说,那我以后要走到没有山的地方去。”

老人不说话了。他把脸转向萧锦瑟的方向。那双蒙着白色翳膜的眼睛,明明什么都看不见,却准确地转向了她站的位置。

“阿布说,”岩法官的声音低下去,“谢谢你从北京来。谢谢你告诉他,他的孙子还活着。”

萧锦瑟站在竹楼的廊檐下。雨后的山风从茶山上吹过来,把她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看着老人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,看着那双攥着布衫的、干涸如河床的手。她忽然想起周法官说的话——记住你签字时候的感觉。她记住了。不是在死刑复核报告上签字的感觉,是此刻。是一个八十七岁的盲眼老人,攥着膝上的布衫,对她说谢谢。她蹲下来,握住了老人的手。那双手很凉,皮肤薄得像蝉翼,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硌着她的掌心。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他的手慢慢翻过来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
“阿布,”她说,“岩温会回来的。”

岩法官在旁边翻译。老人听完,那层灰白色的翳膜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比泪重。是一个活了八十七年的人,在黑暗里等了很多年之后,忽然听见有人跟他说——光还会回来。

从寨子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山间的暮色是从谷底升起来的,先是一层薄薄的蓝,然后变浓,变深,最后把整座山都浸透了。晚风里有烧秸秆的气味,从远处的村寨飘过来,混着茶树的清苦和橡胶树的涩。岩法官走在前面,手电筒的光在泥泞的山路上画出一个摇晃的圆圈。萧锦瑟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踩进他踩过的脚印里。泥是红的,粘在鞋底上,越来越重。

走到有信号的地方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然后震了很多下。绿色的消息框一条一条地涌进来,像被拦截了很久的水忽然开闸。她靠在路边一棵橡胶树上,一条一条地看。

“到昆明了?”——10:47

“进山了?”——12:03

“信号断了。”——13:15

“萧锦瑟。”——14:22

“萧锦瑟。”——15:41

“萧锦瑟。”——16:59

他的名字。他叫了她的名字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像隔着一千座山在喊她。

“雨很大。”——17:23

“北京也下雨了。”——18:05

“饺子吃完了。韭菜鸡蛋的。”——19:14

“今天睡了五个小时。还差半小时。”——20:01

最后一条,发自七分钟前。

“萧锦瑟。我在等。”

她靠在橡胶树上。树皮是粗糙的,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那些割胶留下的疤痕。一道一道的,从树干的上部斜斜地划下来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山风从橡胶林的深处吹过来,把树叶吹得哗哗响。她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满天的星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打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我很好。”

“案子办完了。后天回。”

发出去。绿色的消息框旁边,小圆圈转了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发出去了。然后他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到的。

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她盯着那一个字,盯了很久。山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照着她在黑暗里弯起的嘴角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叫我名字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叫了三次。”

“是四次。”

她翻上去数。萧锦瑟。萧锦瑟。萧锦瑟。萧锦瑟。四次。下午的两条间隔了十九分钟,她漏数了一条。他连她漏数了都知道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再叫一次。”

手机屏幕上的“对方正在输入”亮了很久。比一个字需要的时间久得多。

“萧锦瑟。”

她的名字。从北京到昆明,从昆明到景洪,从景洪到这个叫勐远的小镇,穿过一千座山和一千公里的信号断续——落在她的屏幕上。她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。那三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安静地亮着,像她头顶那颗最亮的星。不是猎户座。夏天看不到猎户座。但那颗星也很亮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夏天看不到猎户座。但我看到了另一颗星。很亮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不知道。但它亮着。”

“那就是猎户座。”

“夏天没有猎户座。”

“有的。只是换了一个名字,换了一个季节。”

她靠在橡胶树上,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。屏幕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,照着她大衣上沾的红泥和橡胶树的树皮屑。山风从茶山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普洱茶叶被雨水浸透之后泛起的清甜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后天见。”

“后天见。”
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。橡胶林里,萤火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。一点,两点,三点,在林间的暗处明明灭灭。她想起岩温眼睛里的那一点光。那个十六岁的孩子,在问完“我爸叫什么名字”之后,眼睛里亮起的东西。萤火虫不会照亮整座山林,但它亮着自己的那一小片黑暗。她沿着泥泞的山路往回走。岩法官的手电筒光在前面晃动着,萤火虫在两边明明灭灭。头顶的星空很深,深得像那个八十七岁盲眼老人的眼睛——明明什么都看不见,却面朝着光的方向。

后天。北京。

那个人在等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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