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她拉进了怀里。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,他的家居服上沾着面粉,她的头发上也沾了面粉,白了一小片,像提前白了头。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呼吸穿过她的头发,落在她的头皮上,温热温热的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去年除夕,我梦见她了。”
他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捧起来。厨房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,那里面有光,不是泪,比泪轻。是冰面底下的水,冬天结冰后还在流淌。
“梦见她坐在老家的厨房里,面前是一盆饺子馅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说,儿子,那个女孩的字,比照片上还好看。我说,你怎么知道。她说,我看见了。”
窗台上的绿萝藤蔓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从旁边走过,衣角带起的风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,她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
“纪安宁。”
“纪安宁。”
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然后她从案板上拿起一张饺子皮,挑了一筷韭菜鸡蛋的馅,对折,捏褶。她捏得很慢,每一道褶都用了比他多一倍的时间。褶子不均匀,有的宽有的窄,收口的地方馅漏出来一点,她用指尖按回去。
第一个饺子包好了。她把它放在案板上。它歪歪扭扭地站着,褶子深深浅浅,收口的地方有一点馅的绿色透出来。和旁边他包的饺子放在一起,像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孩子站在一群挺拔的大人中间。
“纪准,这个饺子,给你妈妈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。厨房的灯光落在它薄薄的面皮上,透出里面韭菜的翠绿和鸡蛋的嫩黄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锅里的水烧干了,煤气灶自动熄了火,久到窗外的雪从厨房的小窗户外面落过去,一片又一片。
“好。”
他把那个饺子拿起来,放在案板最中间的位置。那里本来是放第一只饺子的地方,他每一次包饺子都会留出来,放包得最好的那一只。
“妈。这是萧锦瑟包的。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但萧锦瑟看见他的手在案板边缘攥紧了一下。指节泛白,手背上沾着的面粉簌簌落下来,像落在手背上的雪被风吹散了。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。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,下面是他攥紧的拳头,上面是她摊开的手掌。像一个盖子,盖住了一瓶封存了很多年的酒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除夕,第一只饺子都给你妈妈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包。”
“好。”
“包一辈子。”
他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,翻过来,掌心朝上,把她的手握住。他的手心里有面粉,有擀面杖的木屑,有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手势,有十二年独自行走之后终于被另一个人握住的温度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会很高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说过,希望我找一个会写字的女孩。”
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。厨房的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,把外面的雪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。煤气灶重新打着火,锅里的水又烧开了。他和她站在案板前面,手叠着手,掌心里握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。那是她包的第一只饺子,给他的母亲。给一个她从未见过,但已经把儿子的手交给她的女人。
傍晚,饺子下锅了。
萧锦瑟站在灶台前面,用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。白白胖胖的饺子一个个浮起来,在沸水里翻着肚皮。韭菜鸡蛋的,白菜猪肉的。她包的,他包的。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纪准站在她身后,把用过的案板和刀洗干净,放回原位。和过去一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。但又不一样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你一个人包饺子的时候,包完了做什么?”
“煮。吃。洗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坐在窗边,看外面的雪。”
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,放在架子上。
“伊萨卡的雪很大。除夕夜,实验室的人都走了,只剩我一个人。我煮一碗速冻饺子,坐在窗边吃。窗外面是雪,很远的地方有几盏路灯。我吃着饺子,想,国内现在是几点,家里人在做什么,你——在做什么。”
她把漏勺放下,转过身看着他。灶台上的锅里,饺子还在翻滚。水汽从锅沿升起来,把厨房蒙成一片白色的雾。
“我在想你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每年除夕,我发完‘新年快乐’,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雪。省城的雪留不住,落下来就化了。我看着那些雪化在窗台上,想,纽约现在几点,你在做什么,你吃饺子了吗。”
她把他的手握住了。他的手是湿的,刚洗完碗,指腹上有洗洁精残留的柠檬气味。
“我想了十二年。每一年都想。今年不用想了。你在面前,饺子在锅里,雪在窗外。”
她踮起脚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“纪准,新年快乐。”
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落。北京的除夕夜,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。长安街上的车流比平时稀疏了,但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里飞着密密麻麻的雪。她和他在厨房里站着,额抵着额,手攥着手。锅里的饺子煮好了,一个个浮在水面上,白白胖胖的。
她把火关了。
“饺子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的那一只,单独盛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把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捞出来,放在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。碟子是纪准从上海带回来的,母亲用过的。他刚到北京时行李很少,这个碟子是其中之一。用报纸裹了三层,塞在行李箱的最深处。
他把碟子端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窗台上并排着三盆绿萝,藤蔓垂下来,长长短短的。碟子放在绿萝旁边,白色的,薄薄的,里面盛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饺子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把饺子的影子投在窗台上。绿萝的藤蔓在暖气的热风里轻轻摇晃,影子和饺子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“妈。过年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这是萧锦瑟。你见过的,在照片上。她包的饺子。第一只,给你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煤气灶的余火嗒地响了一声,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句。窗台上的绿萝藤蔓晃了一下,像有人从旁边走过,衣角带过的风拂动了叶子。
萧锦瑟站在纪准旁边,手伸过去,握住他的。他的手有一点凉,是刚才洗碗的水温。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,一点一点暖着。
“阿姨。”
她叫了一声。对着窗台上那只白色的碟子,对着碟子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饺子,对着绿萝藤蔓和窗外的雪。
“我是萧锦瑟。谢谢你把他的手交给我。我会好好暖着。”
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。鞭炮声从长安街的那头传到这头,此起彼伏的。她把他的手暖热了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他的掌心里,那道握笔磨出来的横纹还在,新添的敲键盘的痕迹也还在。她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,掌心贴着掌心,纹路对着纹路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的每一个除夕,我们都这样过。”
“好。”
“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一只给你妈妈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一起吃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吃到你八十岁,我七十八岁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“什么?”
她把他的掌心合上了,用自己的手包住。
“然后下辈子,还是这样过。”
窗外,除夕的烟火升起来了。一簇一簇的光点升上夜空,炸开,又落下去。隔着雪幕,光变得朦朦胧胧的,像有人把星星摘下来,揉碎了,撒向人间。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在烟火的光里明明暗暗,那只白色碟子里的饺子安静地卧着,歪歪扭扭的褶子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。
她和他站在窗前,手攥着手,看着窗外的雪和烟火。身后的餐桌上,两盘饺子冒着热气,韭菜鸡蛋的,白菜猪肉的。她包的,他包的。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厨房的灯暖黄色的,照着绿萝,照着碟子,照着两个并肩站着的人影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明年也一起过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后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大后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辈子。”
她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窗外的烟火还在升腾,雪还在落,长安街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里飞着密密麻麻的雪。那些雪从很高的天上落下来,落在北京城的每一个屋顶上,落在他和她共同走过的那条胡同里,落在法渊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落在中关村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外面,落在这扇厨房窗户的玻璃上。
化成一滴水。流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