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雪，从十二月下到了次年一月末。
萧锦瑟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场雪了。每一场雪落下来，长安街两旁的国槐就白头一次。等到雪化了，白头褪去，枝丫还是光秃秃的，灰蒙蒙的，像一排沉默的老人。她站在最高法办公室的窗前，看着长安街上空铅灰色的云层。今天是腊月二十九，明天是除夕。周法官昨天就回老家了，走之前在她桌上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和一张便签。便签上只有一行字：小萧，过完年回来。那颗糖她没吃，放在案卷旁边，糖纸上那只白兔竖着长耳朵，像在听窗外的雪什么时候落下来。
这是她和纪准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除夕。
她把那颗糖剥开，放进嘴里。奶香在舌尖化开，甜得有些过分了。她想起小时候过年，她妈总会在她新衣服的口袋里塞一把大白兔奶糖。她穿着新衣服满院子跑，糖在口袋里哗啦啦地响。后来她长大了，不再满院子跑了，但她妈还是每年往她口袋里塞糖。去年除夕她在省城，她妈打电话来说，闺女，今年没给你塞糖，你自己买一袋啊。她说好。挂了电话她在省高院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，面前是一份刚写完的判决书，被告人是个十九岁的男孩。
她把糖嚼碎了咽下去，拿出手机。纪准的微信对话框置顶着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。
“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
她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最后发出去的是：“明天除夕，你想吃什么馅的饺子？”
他回得很快。
“韭菜鸡蛋。”
“连吃一年了你吃不腻？”
“吃不腻。”
她又打了几个字，删掉，又打。
“那明天包韭菜鸡蛋的。再包一点白菜猪肉的，换着吃。”
他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然后隔了几秒钟，又发了一条。
“萧锦瑟。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‘明天包饺子’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露出一小片很淡的蓝色。她想起来，过去的一年里，都是他包饺子给她吃。从省高院门口的路灯下面，到中关村公寓的厨房，到每一次她加班后他接她回家的夜晚。保温盒拧开，热气涌出来，韭菜鸡蛋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，每一个都捏着两道褶。她从来没有给他包过。不是不想，是总觉得自己的手不如他的稳。握笔的手和敲键盘的手，包出来的饺子是不一样的。
“纪准。明天我来包。你教我。”
隔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。然后消息进来了。
“好。我教你。”
她看着那三个字。窗外的云缝合上了，那片淡蓝色消失了，天空重新变成铅灰色。但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亮着，像Jinse-7芯片上那些微缩的河，在冬天结冰后仍然在冰面下流淌。
除夕清晨，北京又下了一场雪。
萧锦瑟醒来的时候，纪准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厨房里有声响，是煤气灶打火的声音，是水烧开的咕嘟声，是漏勺碰到锅沿的轻响。她披着睡衣走过去，靠在厨房门框上。他站在灶台前面，袖口挽到手肘，正在煮咖啡。咖啡机是从美国带回来的那台很旧的，蒸汽升起来，模糊了他的侧脸。窗台上的三盆绿萝又长长了，最长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，在暖气的热风里轻轻摇晃。锅里煮着水，案板上放着揉好的面团、韭菜、鸡蛋、白菜、肉馅，还有一把擀面杖。
“你怎么起这么早？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，鬓角修得很短，露出耳朵的轮廓。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领口松松地敞着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他把咖啡倒进两个杯子，一杯递给她。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，杯壁是烫的。
“怕你醒来的时候我不在。”
她喝了一口咖啡。加奶不加糖。他加半勺糖。两个人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，窗外的雪细细碎碎地落着，煤气灶上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除夕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你回国之后第一个除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是我们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，伸出手，把她睡乱的头发理了理。她的头发长了很多，从省城刚到北京时只到肩膀，现在快及腰了。发尾有一点打卷，是昨晚洗完澡没有吹干就睡着了的缘故。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，从发根梳到发尾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梳理一匹放了很久的绸缎。
“也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。”他把她的头发理好了，别到耳后，“萧锦瑟，我等了十二年。”
她把咖啡杯放下，踮起脚。嘴唇落在他嘴唇上。咖啡的味道，她的加奶不加糖，他的加半勺糖。混在一起，苦的变甜了，甜的有了苦的底子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晚上吃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包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包得不好看你不许说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嘴角的弧度上。窗外的雪还在落，北京城在除夕的清晨里安静着，像一张铺开的宣纸，等第一个人落笔。
上午，他们去了超市。
除夕的超市里人很多，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挪动。萧锦瑟走在前面，纪准推着车跟在后面。她拿起一把韭菜，对着光看了看叶子，放回去，又拿起另一把。韭菜要选叶子宽的，颜色深的，根部带着一点泥的，那种是露地种的，香。她妈教她的。每年除夕包饺子，她妈都会在厨房里说一遍。她站在旁边听，从来没有记住过。现在她站在北京的超市里，一把一把地挑韭菜，她妈的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，清清楚楚的，一个字都不差。
她把挑好的韭菜放进购物车。纪准看着那把韭菜，又看着她。
“挑了很久。”
“韭菜要挑好，不然饺子不香。”
“你以前挑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以前是我妈挑。”
她把购物车往前推了几步，停在白菜堆前面。白菜是冬储的大白菜，用保鲜膜裹着，白白胖胖的，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瓷娃娃。她抱起一颗掂了掂重量，用手指弹了弹根部，听声音。也是她妈教的。白菜要挑沉的，根部弹起来声音脆的，那种水分足。她把挑好的白菜放进购物车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像一个会过日子的人。”
“我以前不像吗？”
“以前也像。但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他把购物车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以前的像，是你一个人的像。今天的像——”他把她的手从白菜上拿起来，握住了，“是我们两个人的像。”
超市的广播里放着《恭喜发财》，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。有人把年货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，有孩子在糖果架前面赖着不走。她和他的手握在一起，站在白菜堆和韭菜堆中间。除夕上午的阳光从超市的天窗照下来，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除夕，我都来挑韭菜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挑白菜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挑肉馅。”
“好。”
“挑一辈子。”
他把她的手攥紧了。超市的广播换成了《春节序曲》，喜气洋洋的旋律在货架之间回荡。她和他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，车里放着韭菜、白菜、肉馅、面粉、鸡蛋，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。她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。
下午，他们开始包饺子。
厨房的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。纪准把面团揉成长条，切成一个一个均匀的剂子。萧锦瑟站在旁边，学着他的手势擀皮。第一张皮擀成了长条，第二张皮中间破了洞，第三张皮边缘厚得像饺子边。他把她的手握住了，带着她的手，擀面杖在面皮上滚过去滚回来。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，掌心的温度透过面粉传过来。
“轻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转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轻一点。让它自己转。”
面皮在他手指的引导下，慢慢转起来。不是她用力，是面皮自己在转。她的手指只是轻轻扶着边缘，像一个刚刚学会放手的园丁，看着一片叶子在风里自己找到了方向。那张皮擀得很圆，中间微微凹下去，边缘薄得透光。
“好了。”
她看着那张皮，又看着他的手。
“纪准，你怎么什么都会？”
“学的。”
“跟谁学的？”
“我妈。”
他把擀好的皮放在案板上，拿起下一张剂子。他的手背上有面粉，指节上也是，袖口挽到手肘，小臂上沾了一点干面粉，像落在皮肤上的雪。
“小时候过年，我妈包饺子，我站在旁边看。她让我帮她擀皮，我擀得不好，她说没关系，慢慢来。后来每年除夕，我都帮她擀皮。从擀不好到擀好，用了很多年。”
他把第二张皮也擀好了。
“她走的那年除夕，我在上海。病房里不能包饺子，医院的食堂送了一碗速冻饺子上来。她吃了两个，说不好吃。我说等我下次包给你吃。她说好。”
面皮在他手里转着，边缘薄中间厚，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。
“她没等到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在暖气片的热风里轻轻摇晃，煤气灶上的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萧锦瑟把他的手从擀面杖上拿下来，握住了。他手上的面粉沾到她的手指上，两个人的手指都变成了白色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除夕，我陪你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包好了，端到你妈妈照片前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告诉她，你儿子现在包的饺子，比速冻的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