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他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，双手握住。
“清明的时候，我跟你妈妈说了。今天，我跟你走了你走过的路。物理系的走廊，钟楼的楼梯，这家餐馆的烤羊肉，这条有萤火虫的路。”
萤火虫在她和他之间飞过，一只又一只。
“你带她回来了。”
第二天，他带她去了五指湖。
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蓝得不真实，像一块融化的宝石倾倒在群山的怀抱里。湖边有帆船，白帆鼓着风，缓缓地在水面上滑行。他们租了一艘小划艇，纪准划桨，她坐在船头。桨叶切开水面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，湖水在桨下旋起小小的漩涡。她把手指伸进湖水里。水是凉的，从指尖传上来，凉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湖水很清，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。一条小鱼从她手指旁边游过，尾巴摆了一下，消失在深水处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划过这艘船吗？”
“划过。同一家租船店。”
“一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她把手指从水里收回来，水珠从指尖滴落，在湖面上砸出很小的涟漪。一圈一圈地散开，碰到船身，消失了。
“你一个人划船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——这片湖这么大，船这么小。”
桨叶切开水面，哗啦，哗啦。
“后来我想，不是因为湖大。是因为船上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他把桨收起来，让船漂在湖心。四面的山是深深浅浅的绿，湖水是深深浅浅的蓝。天空的云慢慢地移动，影子落在湖面上，把蓝色染成一块深一块浅。
“现在船还是这条船，湖还是这片湖。但我不觉得大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坐在船头。”
她把他的手从桨上拿下来，握住。他的手是湿的，沾着湖水和桨柄的木屑。她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，扣紧了。船在湖心轻轻摇晃，水波拍着船身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。远处帆船的白帆在风里鼓着，像一只一只低飞的水鸟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划船，我都坐在船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划一辈子，我坐一辈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船小没关系。湖大也没关系。”
她把他的手攥紧了。
“你在，就够了。”
从五指湖回来的路上，他绕了一段路，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面。楼不高，三层，外墙是木质的，漆成很淡的灰色。门廊上挂着一盆干了的蕨草，很久没人浇水了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。
“我住了六年的公寓。”
他拉着她的手走上台阶。门锁换了，打不开。他把手贴在门板上，和昨天在物理系一样。她的手掌贴上去，覆在他手背上。
“二楼，靠东边的窗户。”
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。那扇窗户的窗帘是浅蓝色的，褪色了，边缘被阳光晒得发白。
“窗户里面是一张书桌。书桌对着窗户，我坐在那里，能看到外面的枫树。秋天的时候，枫叶变红，从窗户看出去像一整面红色的墙。冬天叶子落光了，能看到松鼠在树枝上跑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书桌上放过很多东西。示波器，电路板，论文草稿，咖啡杯。放过一张抄了《鹧鸪天》的草稿纸。放过我妈寄来的那张便签。放过你的书。”
萧锦瑟把手从他手背上拿下来，走到那扇窗户正下方的位置。她抬起头。枫树在她身边，叶子是夏天的深绿色。她站在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扇浅蓝色的窗帘。窗帘后面是他坐了六年的书桌，是他看了六年猎户座的窗户，是他把她写进未来的那些深夜。
“纪准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。声音不大，但伊萨卡夏天的午后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门廊上。
“我在楼下。你看见了吗？”
门廊上，他的手从门板上滑下来。他走下台阶，走到她面前。枫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密密地铺开，把阳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。那些碎片落在他的脸上，落在她的脸上。他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看见你站在枫树下面。和我想象的一样。”
“你想象过？”
“想象过很多次。”
枫叶的影子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晃。她的眼睛里有他的影子，有枫叶的影子，有伊萨卡夏天午后的阳光碎片。
“纪准，你想象的时候，我在做什么？”
“在笑。”
“笑什么？”
“笑这棵枫树太高了，你够不到最低的那根树枝。”
她踮起脚，伸手去够枫树最低的那根枝丫。差一点。指尖碰到了叶子，但够不到枝条。他把她的手握住了，带着她往上够。他的手掌托着她的手指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根枝条。粗糙的树皮，凉凉的，上面有一道被松鼠啃过的旧痕。
“够到了。”
她把那根枝条轻轻拉下来。枫叶哗啦啦地响，像一阵很低很轻的掌声。
“纪准，你一个人够不到的东西，以后我来帮你够。”
在伊萨卡的最后一晚，他带她去了天文台。
天文台在校园最边缘的一座小山上，圆顶，白色的，在月光下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球。守门的老教授认识纪准，把钥匙给了他，说了一句话。纪准翻译给她听：“他说，你终于带人来了。”
圆顶下面的望远镜很老了，铜制的镜筒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。他转动曲柄，圆顶的天窗缓缓打开。一块椭圆形的夜空露出来，星星一颗一颗地浮现，像有人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。他把眼睛贴在目镜上，调了调焦距。然后让开位置。
“看。”
她把眼睛贴上去。目镜里是一颗星，很亮，带着一圈淡蓝色的光晕。不是猎户座。夏天看不到猎户座。
“这是什么星？”
“织女星。”
她的眼睛贴着目镜。那颗星在目镜里安静地亮着，蓝色的光晕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纱。
“为什么是织女？”
“因为今天是七月初七。”
她从目镜上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天文台的圆顶下面，月光从敞着的天窗落下来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你带我来伊萨卡，是为了今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物理系，钟楼，餐馆，萤火虫的路，五指湖，公寓的枫树——都是为了今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夕。织女星。你从北京飞到纽约，从纽约开车到伊萨卡，走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和四个小时的车。就是为了让我在七夕的晚上，用你看过六年的望远镜，看一眼织女星。”
他把她的手握住了，拉到目镜前面。
“再看。”
她把眼睛重新贴上去。织女星还在那里，亮着，带着那圈淡蓝色的光晕。但这一次，它的旁边多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。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，像一滴水珠贴在目镜的边缘。
“那颗是什么？”
“牛郎星。”
她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，看着他。月光从天窗落下来，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。眉骨，鼻梁，嘴唇的弧度。和人人网头像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，又完全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是猎户座，是她在冬天的夜空里找了六年的三颗星。现在他站在她面前，在七夕的夜里，指给她看织女星和牛郎星。两颗星，隔着银河，隔着一整个夏天的夜空。
“纪准，织女和牛郎隔着银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。”
他把她的手从目镜旁边拿起来，贴在自己心口。
“我们不是他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们不用隔着银河。”
他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，咚咚，咚咚，咚咚。
“你在这里。我在这里。中间没有银河。”
她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。两只手叠在他心口，像两片叶子落在一起。
“纪准，以后每一个七夕，我们都来看织女星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是在北京，是在伊萨卡。用这台望远镜。”
“好。”
“等到我们老了，走不动了，就在阳台上看。北京看不到织女星，就看猎户座。”
“好。”
“猎户座夏天看不到。”
“那我们冬天看。”
“冬天冷。”
“我暖着你。”
天文台的圆顶下面，月光静静地落着。老望远镜铜制的镜筒泛着暗淡的光。织女星和牛郎星在天窗那一小块椭圆形的夜空里亮着，隔着银河，隔着十六光年。十六光年，光也要走十六年。她和他的手叠在他心口。他的心跳从掌心里传上来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织女和牛郎隔着银河。你和我隔过太平洋，隔过十二个小时的时差，隔过从省城到北京的一千公里，隔过勐远的山和伊萨卡的雪。但现在——你在我手心里。”
她把他的心跳握住了。
“比任何一颗星都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