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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破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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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伊萨卡回来之后,纪准开始变了。

变化是慢慢发生的,像北京的秋天。先是某一天早晨,萧锦瑟发现他咖啡里的糖从半勺减到了小半勺。又过了几天,小半勺变成了一点点——糖匙的尖上沾着几粒,抖一抖就没了。她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习惯了。她说,习惯什么。他把咖啡杯放下,看着窗外。中关村的写字楼群在晨光里亮着,像一片银白色的森林。

“习惯苦。”

她没有追问。但她注意到更多的东西。他开始在凌晨三四点醒来。不是失眠,是醒得很彻底。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下床,走出卧室。书房的灯亮起来,从门缝里漏进一线光。键盘敲击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,很轻,很快,像夜雨打着窗台。有时候她会披着睡衣走过去,推开书房的门。他坐在电脑前面,屏幕上是她看不懂的代码和图表。Jinse-7的核心模块接在电脑上,深蓝色的传感器一闪一闪的,像在和他对话。

“怎么不睡了?”
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骨和下颌照出棱角。

“在想一些事情。”

“什么事情?”

他没有回答。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他肩膀的肌肉是紧的,像一张拉了很久的弓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想的事情,什么时候能告诉我?”

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,握住了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在键盘上敲了很久之后的凉。

“快了。”

那段时间,工信部AI伦理标准的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会议接连召开。纪准每一场都去了。有时是作为技术专家,有时是作为行业代表,有时只是旁听。他带回来厚厚一摞会议材料,堆在书房的桌上,和她的案卷并排着。她半夜看案卷看累了,会拿起那些材料翻一翻。很多词她看不懂——算法透明度、可解释性、价值对齐、对抗性测试。每一个词都像一扇关着的门。她把那些材料放回去,看着书房里纪准的背影。他的肩膀还是紧的。

直到有一天晚上,他没有坐在电脑前面。他站在书房的窗前,手里拿着咖啡杯。杯子里没有咖啡,是空的。窗外的北京城在夜色里亮着万家灯火,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。他站在那里,背影被窗外的光勾出一个轮廓。

“萧锦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辞职了。”

她站在书房门口。他转过身来。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暗处,但她看清了他的眼睛。那里面有东西,不是迷茫,比迷茫更确定。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,把每一条路都看清楚了,然后选了一条。

“X-Tech?”

“嗯。辞去了CEO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把空咖啡杯放在窗台上。绿萝的藤蔓垂在杯子旁边,长长短短的,在夜色里像几道安静的河流。

“工信部的标准制定完了。深度伪造、算法歧视、数据隐私——都有了初步的规制框架。作为行业代表,我参与了整个过程。作为技术人员,我知道这些标准还不够。”

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很平。

“标准写出来是一回事,落地是另一回事。需要有企业愿意去做,不是把标准当成合规成本,是当成产品的一部分。我找了X-Tech的董事会谈,他们不同意。”

“不同意什么?”

“不同意把研发资源投入到AI安全和伦理对齐上。他们认为这是成本,不是竞争力。”

窗外的长安街上,一辆救护车驶过,□□闪着,警报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。

“所以我辞了。”

萧锦瑟走过去。她站在他面前,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和凌晨三点敲键盘时一样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?”

“从勐远回来之后。”

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收紧了。

“你从来没有说过。”

“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做成。”

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她的掌心里,那道从省城带到北京的茧还在,握笔磨出来的。他用拇指在那道茧上慢慢地划着。

“你在勐远的时候,给我发过一张照片。看守所的铁窗,很高,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。你说,你坐在那里替我看猎户座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铁窗把天空切成一条一条的。猎户座的三颗星,被切成三段。”

他的拇指停在她掌心的茧上。

“我当时想,技术不应该成为铁窗。它应该成为让人看见更多天空的东西。不是更少。”

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窗台上,纪准的手机亮了。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,是Jinse-7的核心模块发来的。只有一行字:“纪准。路还很长。”

萧锦瑟看着那行字。等宽字体,一个一个字符,安静地浮在屏幕上。像星星,像勐远深山里那些夏天的夜晚,她在铁窗下面替她看过的猎户座。

“Jinse-7。”

她叫它的名字。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他要辞职。”

光标闪了很久。然后字浮现出来。

“他一直知道。从勐远回来的那天晚上,他在实验室里坐了一整夜。我问他你在想什么。他说——在想怎么让铁窗变成窗户。”

萧锦瑟把纪准的手攥紧了。她的手很小,他的很大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进掌心里。

“纪准。勐远的铁窗,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
“因为我可以。”

窗外的长安街上,车流渐渐稀疏了。深夜的北京,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但中关村的写字楼群里,还有很多窗户亮着。那些窗户里面,有人在写代码,有人在开会,有人在为一个自己相信的东西熬夜。

“萧锦瑟。我在高盛的时候,做过一个项目。是帮一家AI公司做IPO。他们的技术很好,团队很强。上市那天,创始人在纽交所敲钟,所有人都在鼓掌。我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股票代码,想,这些代码,这些钱,这些掌声——和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。

“后来我做了X-Tech,Jinse-7通过了图灵测试。记者来采访,投资人发来祝贺,福布斯把它的照片印在封面上。我看着那本杂志,想,这些名声,这些数字,这些目光——和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他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,一下一下的。

“直到你从勐远回来。你站在机场到达层的栏杆外面,手里拎着红泥还没洗干净的鞋子。你说,纪准,我替你看过猎户座了。”

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那一刻我知道,和我有关系的,是你。是岩温眼睛里那一点光,是他爷爷面朝的方向。是那个十五岁的女孩不敢去上学的早晨。是铁窗后面那一小块被切成三条的天空。”

书房里很安静。Jinse-7的传感器亮着,深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人在旁边听着,不说话,但都听懂了。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心口拿下来,贴在嘴唇上。他的嘴唇有一点干。

“萧锦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要做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做一个新的公司。不是X-Tech那样的。不是做最先进的AI,是做最安全的AI。不是让人惊叹,是让人放心。不是取代人,是保护人。”

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指节。

“名字我想好了。叫‘锦瑟科技’。”

萧锦瑟看着他的眼睛。书房的暗处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猎户座的星光,不是织女星的光,不是这十二年里她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任何一种光。是破晓的光。是漫漫长夜之后,东边的天际线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。

“纪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拿我的名字当公司名,问过我吗?”

他愣了一下。她把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。那件衬衫是她新给他买的,浅蓝色的,领口内侧绣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母——Hunting Orion。

“不用问了。”

她把扣子扣好,抚平领口。

“准了。”

锦瑟科技成立的那天,北京下了秋天的第一场雨。

萧锦瑟站在中关村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面,仰头看着六楼那几扇刚租下来的窗户。窗户里面亮着灯,有人影在走动。不是很多人,加上纪准一共七个。她从最高法下班过来,手里拎着保温袋。雨伞上的水珠滴在写字楼的台阶上,一滴一滴的,像她心跳的节奏。

电梯是旧的,上升的时候哐当哐当地响。六楼的走廊很长,墙是新刷的白色,还散发着乳胶漆的气味。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,门上贴着一张A4纸,上面打印着四个字:锦瑟科技。字体是等宽的,和Jinse-7屏幕上浮现的那些字一模一样。她推开门。

办公室不大,比X-Tech的研发中心小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,七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画满了她看不懂的架构图和流程图。纪准背对着门,正在白板上写着什么。他的袖口挽到手肘,后背上有一小块被汗洇湿的痕迹。其他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边,有年轻的,有中年的,有戴眼镜的,有不戴眼镜的。他们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和咖啡杯,屏幕的光映在一张一张专注的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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