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门响,纪准回过头。他的眼睛底下有青灰色,是这些天熬夜熬出来的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是从勐远回来之后她见过的那种亮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给你们带了饺子。”
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。袋子打开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。韭菜鸡蛋的,白菜猪肉的。她今天提前下班包的。褶子比以前均匀了,收口的地方不再漏馅。纪准走过来,看着那些饺子,又看着她。
“你一个人包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包了多少?”
“七十个。你们七个人,一人十个。”
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。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其他人也围过来。戴眼镜的那个先伸手,不戴眼镜的跟着。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,咖啡杯被碰倒又被扶起来的声音,有人笑着说什么的声音。她站在长桌旁边,看着他们把饺子一个一个地夹走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把中关村的灯火晕成一片一片的光。
纪准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,没有吃。他把饺子举到窗户前面。雨光透过饺子薄薄的面皮,照出里面韭菜的翠绿和鸡蛋的嫩黄。
“萧锦瑟。这个饺子,像什么?”
她看着那个被雨光照亮的饺子。面皮薄得透光,馅的颜色从里面渗出来,像一盏很小的灯。
“像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从省高院门口的路灯下面,走到这里来的路。”
他把那个饺子吃了。
锦瑟科技的第一个项目,是一个面向司法机关的AI辅助系统。
不是取代法官,是帮助法官。帮助识别深度伪造的证据,帮助筛查判决书中的逻辑瑕疵,帮助在浩如烟海的案卷中找到那一条被忽略的线索。纪准把项目名称定为“Jinse-Law”。Jinse-7负责核心算法的架构,其他六个人分别负责不同的模块。萧锦瑟是他们的第一个用户。
每天晚上,她从最高法下班,带着案卷来到锦瑟科技的办公室。她把案卷摊在长桌上,把Jinse-Law的原型系统打开。系统还很不完善,界面简陋得像早期DOS系统,蓝色的背景,白色的等宽字体。但它已经能做一些事了。它能在几秒钟内读完她需要几个小时才能看完的案卷,标出证据链中可能存在的矛盾,列出类似案例的判决要旨。她把自己经手过的几百份判决书输入进去,让系统学习。那些判决书是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。从区法院到省高院,从省高院到最高法。每一份最后都有她的签名。萧锦瑟。三个字,写了无数次。现在这三个字变成了一行一行的数据,被Jinse-Law读进去,消化,理解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有一天深夜,她输完最后一份判决书,靠在椅背上。办公室的其他人已经走了,只剩下纪准还在电脑前面。窗外的北京城睡了,中关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Jinse-Law学完了我所有的判决书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她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它学到了什么?”
“它说——”她看着屏幕上Jinse-Law生成的总结报告,等宽字体,一行一行地浮现在蓝色的背景上,“法官萧锦瑟,从业八年,经手案件四百七十三件。签名四百七十三次。每一次签名之前,平均修改判决书三点二次。修改最多的是量刑说理部分。修改最少的是当事人基本情况。它问我:为什么量刑说理要改那么多次。”
她把屏幕上的字念完了。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——因为量刑不是算术。是秤。每一次称,手的感觉都不一样。”
纪准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。他的掌心是温的,隔着衬衫的布料,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胛骨。
“Jinse-Law能理解吗?”
“现在还不能。但它在学。”
她把头往后仰,靠在他身上。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脑勺,心跳从头顶传下来。
“纪准。你给它起名叫Jinse-Law。锦瑟法律。我的名字,加上你的领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名字的?”
“2019年。你在政法大学读周末班的那两年。”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震着她的颅骨。
“有一天你发了一条朋友圈,是一张照片。政法大学的图书馆,窗外的槐树,桌上摊着一本刑法学教科书。配文只有两个字——‘加油’。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,放大,看你桌上那本书。书页的边缘写满了批注,字很小。我放大到像素都模糊了,才看清其中一行。你写的是——‘法律不是答案,法律是通往答案的路’。”
他把她的头发从额前拨开。
“Jinse-Law的名字,是从那行字里来的。锦瑟。法律。路。通往答案的路。”
萧锦瑟闭上眼睛。她的后脑勺贴着他的心跳,眼皮后面是2019年政法大学的图书馆。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是刑法学教科书,手边是从省城带来的保温杯。她在书页的边缘写下一行字——法律不是答案,法律是通往答案的路。她不知道有人把那行字放大了看,不知道有人把它记在心里,不知道五年后它会变成一个AI系统的名字,不知道它会从一行钢笔字变成一行代码,变成锦瑟科技的第一个项目,变成她和他的路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行字,我写的时候,想的是你。”
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。
“我在想,法律是通往答案的路。那我呢。我从省城走到北京,从政法大学的周末班走到最高法的办公室,走的是哪一条路。后来我想清楚了——我走的每一步,都是通往你的路。”
办公室的灯很暗,只有屏幕的光亮着。蓝色的背景上,Jinse-Law的光标一闪一闪的。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中关村的灯火在雨后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他把她的椅子转过来,蹲在她面前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指上有握笔的茧,他的手指上有敲键盘的茧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茧贴着茧。
“萧锦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了八年的路,从省城走到北京。我走了十二年的路,从康奈尔走到你面前。现在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往哪里走?”
“往答案走。”
锦瑟科技成立三个月后,拿到了第一笔投资。
不是来自大的风投机构,是来自一个萧锦瑟认识的人——勐远县法院的岩法官。岩法官寄来一张汇款单,附了一封信。信是用傣族手工纸写的,纸面上有草木纤维的纹理。汉字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。
“萧法官、纪博士:你们走后,勐远又抓了几个利用AI技术跨境诈骗的案子。我们县法院没有人懂这些技术,证据摆在面前也审不明白。听说你们在做帮助法官的AI系统,我和院里的同事们凑了一些钱。不多,三万块。算是我们勐远县法院入股。等你们系统做好了,我们想第一个用。岩温的爷爷让我转告萧法官,岩温在里面表现好,减了刑。老人说,他在茶山上种了一棵新的茶树,等岩温出来的时候,茶就能采了。岩温托他爷爷带了一句话:谢谢萧法官,没有让我爸的名字丢了。”
萧锦瑟把信看了三遍。窗外北京的冬天正在深入,长安街上的国槐落光了叶子。她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——一张2015年的《鹧鸪天》,一张2016年母亲的字条,一张从伊萨卡带回来的枫叶书签。她把岩法官的信和它们放在一起。
纪准站在她旁边,看着窗外。
“三万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勐远县法院一年的办公经费,可能不到北京一个庭的零头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她的手握住了。窗玻璃上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“萧锦瑟。这比高盛任何一个项目都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把这套系统做好。不是为了三万块,是为了勐远。”
那年除夕,锦瑟科技的七个人都没有回家。
中关村的办公室太小,萧锦瑟把年夜饭搬到了自己家里。她把三张书桌拼在一起,铺上一次性桌布。纪准和团队在厨房包饺子,她打下手。韭菜鸡蛋的,白菜猪肉的,还新加了一种馅——勐远寄来的干巴菌,泡发了剁碎,和肉末炒在一起。干巴菌是岩法官随信寄来的,用芭蕉叶裹了三层。拆开的时候,菌子的香气涌出来,整个厨房都是云南深山的气息。
饺子下锅之前,纪准单独盛出一只。和除夕夜一样,和清明一样。白色的碟子,歪歪扭扭的褶子。他把它放在窗台上,绿萝旁边。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岩法官寄来的信,装在相框里,靠在绿萝的花盆边。
“妈。今年多了几个人一起过年。”他对着窗台说,“他们是我新的团队。我们在做一个东西,叫Jinse-Law。是帮助法官的AI系统。勐远县法院寄来了三万块钱,是他们凑的。妈,我在做和你有关系的事了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煤气灶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其他六个人在客厅里摆筷子,不知道厨房里正在发生什么。萧锦瑟站在纪准旁边,把手伸过去,握住他的。
“阿姨。Jinse-Law的Law,是法律的Law。也是我的姓——萧,用英文念,也是Law。他把你的姓放在心里,把我的姓放在他下半辈子要做的事情里。阿姨,他把我们都放进去了。”
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在暖气的热风里轻轻摇晃。相框里,岩法官的信安静地站着,傣族手工纸的草木纤维在除夕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饺子下锅了。白白胖胖的,在沸水里翻滚。干巴菌的香气从厨房飘到客厅,有人喊好香啊,有人问这是什么馅,有人说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。
萧锦瑟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,盛进盘子里。她把第一盘端到客厅桌上。七个人围坐在一起,背景是窗外的北京除夕夜。长安街上的车流稀疏了,烟花在中关村的楼群之间升起来,一簇一簇的,炸开,落下。她坐在纪准旁边,手里握着筷子。窗外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纪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锦瑟科技成立的时候,你说要走一条路。往答案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除夕。我想告诉你,那条路——勐远已经看见了。”
他把她的手从筷子旁边拿起来,握住了。烟火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,红一下,绿一下,金一下。窗台上,纪安宁的照片在相框里安静地笑着,岩法官的信靠在旁边,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长长短短的。
路还很长。但今晚,他们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