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也不追问。她太了解苏敏了。这个人的沉默分很多种——有的是“不想说”,有的是“在组织语言”,有的是“觉得没必要说”。今天的沉默属于第二种。
她在组织语言。
所以顾念等。
她环顾工作室。画架上是一幅新起稿的作品,还只有底色。但底色不是苏敏惯用的灰蓝,而是一种暖调的、偏橘的灰。像冬天早晨的阳光穿过雾气的颜色。
调色盘上的颜料排列也变了。以前苏敏的调色盘像色谱教科书,冷色在左,暖色在右,泾渭分明。今天暖色占了三分之二。
顾念挑起一边眉毛。
“你换调色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橘色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你不怎么用橘色。”
苏敏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。她端起顾念带来的咖啡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——加糖了。她喝美式从不加糖。
但今天她没说什么,又喝了一口。
顾念看着这一幕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归位了。
“苏敏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恋爱了。”
苏敏的咖啡杯停在半空。她没有否认。她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把杯子放下,然后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:
“有人给我的猫取了名字。”
“你的猫?”顾念愣住,“你没有猫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苏敏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厨房窗台,马克杯杯底。一只蜷成团的橘猫,尾巴尖搭在鼻子上。旁边两个清瘦的字:奶皮。
顾念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苏敏。
“这是你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名字不是你取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你上次说的那个——敲错门的沙发客?”
“嗯。”
顾念深吸一口气。
“苏敏,我们认识十五年了。你从来不画别人取的名字。”
苏敏把手机拿回来。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过,画面切换到另一张照片——冰箱上,一张便签。画着歪歪扭扭的猫,左耳比右耳大。旁边写着:谢谢收留,债主陆嘉亿。
“她说左耳比右耳大是风格。”苏敏说。
顾念等着下文。
“我检查了奶皮。它的左耳也比右耳小一点点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她是错的。”
苏敏低下头,拇指在便签照片的边缘摩挲了一下。“但她错得很有意思。”
顾念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完了。”
“什么完了?”
“你完了。”顾念双手抱胸,“你上次说一个人‘有意思’是什么时候?”
苏敏想了想。
“想不起来对吧?”顾念替她回答了,“因为你从来不说任何人‘有意思’。你前女友追了你三个月,你的评价是‘她挺努力的’。我们工作室隔壁那只天天来蹭饭的流浪猫,你的评价是‘它挺有规律的’。你爸妈结婚三十年还每天给对方挤牙膏,你的评价是‘可以理解’。”
苏敏安静地听着。
“现在你跟我说,一个把猫耳朵画反了的人——‘错得很有意思’?”
苏敏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画架前,拿起调色盘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橘色好看吗?”
顾念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比你以前所有颜色都好看。”
窗外,那只左耳缺了一块的橘猫跳下围墙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苏敏开始画新的一笔。橘色的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陆嘉亿发来一张图片——长沙的日落,整片天空从橘红渐变到粉紫,像有人打翻了一整排暖色调的颜料。
底下附了一句话:
「今天的云不用画了。我帮你看了。」
苏敏对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复:
「不算。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一样。」
陆嘉亿秒回:「哪里不一样?」
苏敏打字。删掉。打字。
最后发出去:
「你不在。」
对话框安静了整整三分钟。
然后陆嘉亿发来一个表情包——一只猫用爪子捂住脸,配文是“你这样我很难办啊”。
苏敏的嘴角动了。
顾念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是一个笑容。很淡,很短,像橘色颜料在水里晕开的一瞬间。但它确实发生了。
“顾念。”
“嗯?”
“帮我订一张去长沙的票。”
顾念差点把咖啡喷出来。“现在?!”
“下个月的。她下个月在那边有个拍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苏敏没回答。但她的耳尖,在工作室的日光灯下,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。
顾念看见了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掏出手机开始查票。
查着查着,她忽然停下来,问了一句:“苏敏,你前女友的东西还在衣柜里吧?”
苏敏的笔停了一瞬。“嗯。”
“打算什么时候处理?”
沉默蔓延开来。调色盘上的橘色颜料正在慢慢变干。
最后苏敏说:
“等有人需要用那个位置的时候。”
顾念没有再问。她低头继续查票,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窗外的光线正在变化。梧桐巷的下午缓缓倾斜,阳光从工作室的西窗漫进来,落在苏敏的画架上,落在那些正在变暖的颜料上,落在杯底那只蜷成一团的橘猫身上。
奶皮。
只有一个。
***
彩蛋:《挡光日记》第三页**
Day 3 傍晚(看了很厉害的日落!)
今天问她今天的光是什么颜色。
她说橘色。因为窗外有橘猫经过。
我把那只猫命名为奶皮二号。
她说不行。奶皮只有一个。
只有一个!!!!!
(这页纸上画满了感叹号,围绕着一只蜷成团的橘猫,尾巴尖搭在鼻子上。猫的旁边有一行小字:)
“那我是几号?”
(小字被涂掉了,改成:)
“那我可以当奶皮的饲养员吗?一号饲养员。唯一的。”
(再下面,另一种清瘦的笔迹。这是后来苏敏看到这一页时写下的——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)
“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