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信号与明信片
离开梧桐巷的第三天,陆嘉亿在长沙的某家青旅里,趴在上下铺的下铺,把苏敏的朋友圈从头翻到了尾。
一共十七条。横跨四年。全部是画。
没有文字。没有定位。没有点赞。
但陆嘉亿发现了别的东西。
她翻到最底下那张——四年前,两个人影在路灯下。画的是背影,一高一矮,高的那个撑着伞,矮的那个把手插在口袋里。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画面底部交叠在一起。
配文:无。
她盯了很久。然后切回对话框。
她和苏敏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。
陆嘉亿:「图片」(一只蹲在臭豆腐摊前的橘猫)
陆嘉亿:「它长得好像奶皮!!!」
苏敏:「不像。」
陆嘉亿:「哪里不像!都是橘的!」
苏敏:「奶皮的左耳比右耳小。」
陆嘉亿:「……你怎么看出来的。」
苏敏:「我画的。」
陆嘉亿当时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五分钟。
我画的。
说得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充分的理由。好像只要是她画的,她就拥有对那只猫的全部解释权。
但是仔细想想——那只猫确实是她画的。名字也是她画上去的。尾巴尖搭在鼻子的弧度也是她决定的。
陆嘉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苏敏这个人,话少,但每一句都像印章,盖下去就是一个确凿无疑的结论。
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。
翻到那句“你走以后,光的角度变了”。
又翻到那个句号。
又翻到那句“那是风格!!!风格你懂吗!!!”和底下的“不懂。”
然后她又翻回那个句号。
单独的一个句号,躺在对话框里。像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句点。但它结束的不是一句话,而是一整片沉默——苏敏选择不说的那些话,都被这个句号轻轻地、完整地收拢了。
陆嘉亿忽然想:一个说话这么吝啬的人,为什么会在凌晨、在画完一只猫之后、在第二天早上,专门发来好友申请?
青旅的空调嗡嗡响。上铺的女生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了一声。
陆嘉亿打开涂鸦本。
「Day 3(其实是离开的第三天,但按她的算法,是光的角度变了的第三天)
今天在长沙。拍了臭豆腐、糖油粑粑、岳麓山的红叶。
但我满脑子都是四年前那张画。
两个人影。路灯。伞。
那是谁?
高的是她吗?
矮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?
她画过那么多云,那么多窗,那么多猫。
只有那张画里有两个人。
所以那个人,是不是也挡过她的光?」
她把笔放下。又拿起来,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一盏路灯。路灯下两个小小的影子,其中一个踮着脚,好像在说什么。
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写一张永远不会寄出去的明信片。
「苏敏:
长沙的臭豆腐很好吃。但我吃完以后,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厨房里那盆薄荷。
它今天脾气好吗?
陆嘉亿(写于一个想发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的下午)」
她把明信片夹进涂鸦本里。和之前写的那张并排。
前一张是离开武汉时写的:「苏敏:武汉的热干面放了很多芝麻酱。我突然想起来,你给我的三明治里,黑胡椒放得刚刚好。」
再前一张是离开梧桐巷当天,在火车上写的:「苏敏:今天我画了一只左耳比右耳大的猫。你看到的话,又会说画反了吧。但它是我的猫。我有解释权。」
她从来没拍给苏敏看过。
但她每一张都留着。
上铺的女生探下头来:“姐妹,你在写什么?笑得好变态。”
陆嘉亿啪地合上本子。“没有!”
“有。你笑得像那只偷吃到臭豆腐的猫。”
陆嘉亿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。“我在写旅行日记。”
“旅行日记能笑成这样?”
“因为……风景好。”
上铺的女生缩回头去,嘀咕了一句“现在旅行博主内卷到这种程度了吗”。
陆嘉亿没回答。她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苏敏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。删掉。又打了一行。又删掉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:
「今天的光是什么颜色?」
三分钟后。
苏敏:「还没画。在工作室。」
陆嘉亿:「那你猜一下。」
苏敏:「猜不到。」
陆嘉亿:「猜一下嘛。」
隔了很久——久到陆嘉亿以为她不会回了——
苏敏:「橘色。」
陆嘉亿:「为什么?」
苏敏:「因为你问的时候,窗外有只橘猫经过。」
陆嘉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脑袋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。
她噼里啪啦打字:「你工作室窗外有猫?!」
苏敏:「嗯。」
陆嘉亿:「长什么样?!」
苏敏:「橘的。」
陆嘉亿:「除了橘呢?!」
苏敏:「左耳比右耳大。」
陆嘉亿捧着手机,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,胀得她不得不深呼吸才能压住。
「它叫什么名字?」
苏敏:「没有。」
陆嘉亿:「那它现在有了。」
苏敏:「?」
陆嘉亿:「叫奶皮二号。」
对话框顶端,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闪了很久。
然后闪停了。
又闪起来。
最后落下来的是两个字:
「不行。」
陆嘉亿:「为什么!」
苏敏:「奶皮只有一个。」
陆嘉亿盯着那行字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五个字击中——奶皮只有一个。那只被她随口取了名字、被苏敏在凌晨画在杯底的、尾巴尖搭在鼻子上的、虚构的猫。
只有一个。
她慢慢躺回去,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。
上铺的女生又探下头:“姐妹,你现在的笑容比刚才更变态了。”
陆嘉亿没睁眼。“……风景更好了。”
***
同一天下午。梧桐巷附近的工作室。
顾念推门进来的时候,苏敏正对着窗外发呆。
准确地说,是对着窗外一只橘猫发呆。那只猫蹲在对面的围墙上,左耳确实比右耳大一点点——因为右耳尖有个小缺口,大概是打架留下的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顾念把咖啡放在桌上。
“看猫。”
顾念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。“橘的。挺胖。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活猫感兴趣了?你不是只画不存在的猫吗。”
苏敏没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