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嘉亿正在帮她把膏药贴到后腰上。“像我爸?”
何秀芝拍了她一下。“你爸话多!他年轻时候,车间里就他一个人能从天亮说到天黑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说,“像她自个儿。心思都在手里。”
陆嘉亿把膏药边缘按平。何秀芝后腰的皮肤松弛了,膏药贴上去,皱皱的。
“妈。她以前谈过一场恋爱。买了蜡烛,不知道跟谁点。冰箱空着一层,衣柜空着一半,粉色拖鞋晒了又晒。”
何秀芝没有回头。
“她等了好几年。不是等我。是等一个人愿意在她窗台上睡觉。像她等奶皮一样。奶皮是一只左耳缺一块的流浪猫,她每天在窗台上放猫粮,放了快两年它才肯进屋。”陆嘉亿把膏药上的塑料纸揭下来,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“我敲错门那天晚上,她把茶几下层放了很久的蜡烛拿出来了。”
何秀芝把睡衣拉下来,盖住膏药。窗外纺织厂的老家属院正在入夜,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。有人在炒菜,油锅滋啦的声音从纱窗缝里钻进来。
“你确定是她?”
“嗯。”
“路会难走。”
陆嘉亿在何秀芝旁边坐下来。床沿很旧了,坐下去吱呀一声。她小时候这张床就吱呀,何秀芝半夜下班回来,摸黑躺下,床吱呀一声。她在那声吱呀里翻个身,继续睡。
“妈,我走了这么多年难走的路。导航导错,台阶摔跤,行李箱轮子在站台上卡住。只有她在的地方,我不用看导航。”
何秀芝没有说话。窗外有人收衣服,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地响。她把陆嘉亿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陆嘉亿的手比她大了,小时候握着她一根手指头,现在反过来。何秀芝的手很粗,指腹上还有纺织厂留下来的老茧,搓在她手背上沙沙的。
“她那双手,”何秀芝说,声音很低,“修水龙头的时候,我看了。关节上有茧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画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画了那么多张照片,一张都没落下。心思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话少。话少好。”何秀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“你爸话多。话多的人,心里装不住事。她话少,但做的事都在那儿摆着。我看得见。”
第二天早上,陆嘉亿和苏敏要走了。何秀芝一早起来煮了茶叶蛋。煮了整整一锅,挑出品相最好的数了两遍,最后装进保鲜袋,塞进苏敏的包里。苏敏说谢谢阿姨。何秀芝摆摆手,说路上吃。然后她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下楼。
走了半层,何秀芝忽然叫了一声:“小苏。”
苏敏转过身。何秀芝站在301门口,穿着那件碎花家居服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下次来,阿姨给你做红烧肉。嘉亿说你喜欢吃甜的。”
苏敏站在楼梯拐角。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“好。谢谢阿姨。”
何秀芝关上门。
火车上,苏敏把茶叶蛋剥了一个递给陆嘉亿。陆嘉亿接过来咬了一口——蛋白上沾着一小片茶叶,煮得很透,酱汁渗进蛋黄里。她嚼着嚼着,忽然把脸别向车窗。苏敏没有看她,继续剥第二个,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,放在保鲜袋的盖子上一字排开。
“我妈煮茶叶蛋喜欢放八角。”陆嘉亿的声音闷在车窗玻璃上。“小时候我考试,她早上煮两个,说吃两个一百分。有一次我吃了三个,她笑着说那你要考一百五。那次我真的考了一百五。附加题也做对了。”
苏敏把剥好的第二个递过去。“这次她煮了九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数的。她往我包里塞的时候,数了六颗,又返回去多拿了三颗。”苏敏把保鲜袋打开。里面还有一个。
陆嘉亿看着那颗剩下的茶叶蛋。蛋白上有一小块碎壳没剥干净,是何秀芝煮的时候锅铲碰破的。“她每次都说六个,吉利。但每次都会多放。”
“嗯。九个。长长久久。”
陆嘉亿把脸从车窗上转过来。“苏敏,你刚才是不是又讲了一个冷笑话。”
“没有。我在说茶叶蛋的数量。”
“你讲了。你说‘九个,长长久久’,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。”
苏敏剥第三个茶叶蛋的手停了。她把那一小块没剥干净的碎壳轻轻摘掉,放进自己嘴里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茶叶蛋吃完了。保鲜袋里只剩一堆碎蛋壳,和一股八角酱油的香味。苏敏把蛋壳收拢系好,放进垃圾袋里。车窗外,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。
彩蛋:《挡光日记》第二十三页
我妈煮了茶叶蛋。以前每次考试煮两个,说两个一百分。我吃了三个她说要考一百五。我真的考了一百五。今天她往苏敏包里塞了不止六个。苏敏说是九个,长长久久。苏敏现在会说长长久久了。跟谁学的。不知道。反正不是我。
我妈把苏敏的运动鞋摆正了。鞋头朝外。我妈说:那姑娘手真巧,就是话太少。又说:心思都在手里。她看见了。
苏敏修水龙头,扫描老照片,给我妈的工友画像。她没说话,但她把我妈年轻时弄丢的姐妹从像素里找回来了。我妈把那张画设成了壁纸。我看见了。
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叫小苏。说下次来给做红烧肉。嘉亿说你喜欢吃甜的。
苏敏说好。
(这一页的角落,画了一锅茶叶蛋,旁边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碎花围裙,手在擦围裙。一个穿灰色开衫,正在剥蛋壳。蛋壳整整齐齐排在桌上,旁边一行小字:)
“我妈说六个吉利。每次都多放。”
(苏敏后来添了一行:)
“九个。九在梧桐巷的门牌号里没有。在你妈妈塞进我包里的茶叶蛋里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