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旧
近十点,派出所的办案区除了民警,只有几副熟面孔,他们的视线来回交错,撞在池沸身上。
池沸心里乱,盯着角落里的散尾葵躲避目光。
散尾葵是常见的绿植,池沸小时候上编程课,做的第一个动画就跟散尾葵有关——风吹着晃,一个小人路过,一脚踢翻。
小人有原型,爱笑,头发浅,基于两个人物创作出来的,是自家表弟林斯煜,还有隔壁院儿剃短寸的向亦安。
因为池沸打小就羡慕他俩。
他把这种羡慕的原因归咎给三家长辈的事业,一个运营体育企业,一个经营固废处理,他父母则在爆发式增长的互联网行业打转,对他的培养很严格,规划也更细。
池沸常常想,自己的刷新点不是在医院,是在算法实验室里。
整个学生时代,他都绕着“人、货、场”跑圈,“商业变现”好像才是属于他的全垒打。
大学选商科,出国读研,回国读博,刚上高一的池沸算了算,得等到三十岁才能真正踏上球场。
知道父母的强硬要求之后,他的世界几乎天天下雨,顶着一朵黑云,谁来跟他交流都得遭劈。
2020年夏初。
林筱柔因病离世,十七岁的池沸把那朵云留在了灵堂外面,进去跟姑姑“谈”了一夜的心。
他翻找聊天记录,边看边哭,划屏幕的手停在林筱柔分享的旅行照里。
【玩得怎么样?有没有想我。】
【姑姑:挺好啊,感觉在快乐中警惕死亡,还不错。】
【姑你真会形容,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在荒野求生。】
【姑姑:想你。】
【姑姑:你打字速度怎么越来越快了呀。】
池沸擦了把鼻涕,把聊天截下来传给林斯煜。
“你就在我旁边坐着,”林斯煜埋着头哭,眼睛全肿,顺便给他来了一拳,“发什么图片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池沸眼睛也疼。
至于为什么,他没说。
可能是羡慕姑姑的自由、强大、不受束缚。
一个迷茫未来的人,对关于“热爱”的话题总是难以启齿的。
一年之后,池沸很幸运地等来了他的“截屏助手”,向亦安。
平日里少言寡语只会闷笑的人,替他向长辈争取的时候却有股特别的劲儿。
高考查成绩的那天,家里的书房框着三个人,他们俩,以及池沸的父亲池掣。
“叔叔,我觉得球场和商业市场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。”
向亦安说。
“对球技的钻研、提升,和队友的配合,这也是一种个人IP的打磨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讲,池沸就静静地听。
“现代棒球十分依赖数据科学,它的底层逻辑与‘流量’分析是相同的。如果哥哥选择体育管理专业,辅修数据科学,之后出国读研、在球队实习、了解世界级体育IP运作也是很不错的,能两者兼顾就更好了,可以继续考虑读博……”
“我想这对于哥哥和叔叔来说,是一个好的建议。”
向亦安很少叫池沸哥哥,那次,他一遍一遍地叫了好几声,池沸一边感动,一边红耳朵。
“我也知道,您作为哥哥的父亲,一定早就考虑过这些了。”
池沸记得很清楚,向亦安说完那句话之后抿紧了唇,挂着有点气馁的表情,还在向池掣争取。
“哥哥不是IP,他有一个潜力巨大的内核,我相信您早就能完整地看见它了,所以为什么不能停留得再久一点,让它发芽呢?”
后来,向亦安拉着池沸离开书房,手牵着胳膊、走在前面。
当时,池沸的脑海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要是错过这个背影,自己一定会遗憾。
-
时隔四年,池沸看见向亦安面朝自己,挽着别人。
“他谁啊?”
池沸问出来就绷不住了,骂自己说什么蠢话,抬手蹭掉眼泪:“律师,伤员,朋友……还是炮友啊。”
“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。”
“又不是?向亦安那你说他谁啊?”池沸戳着心口,喘不上气,“我这段时间发疯了天天臆测你曲解你,你是这意思吧?”
“他是我之前的刑辩律师,”向亦安直视着池沸的眼睛,手依旧没放,“你记性这么差了吗?”
“啊~”池沸咬着牙关,脖子绷起青筋,“那时候就搞一起了。”
“你不可理喻!”
“我tm智障啊这点事儿还看不明白。”
池沸吼得有点缺氧,他挥开上来劝说的人,缓了缓。
声音很抖:“你要分,又扯不清楚原因,一会儿说腻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……你说耽误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?是不是觉得我才是耽误。”
当初帮自己规划出国的人,突然为出国的事冷战,他以为是自己训练忙、学业重,没给向亦安足够的安全感。
现在看来安全感就是累赘。
“耽误你俩上床了……是不是?啊?!说话!”
池沸冲上去想要个说法,却被弋樵言环住肩膀拦下,水撒了一半,溅在地板上反光,扎眼。
剩下一半,弋樵言朝单盛脸上泼去。
哗——
溅到向亦安胳膊上。
2022年夏,出租屋管道老化,楼下的住户上门说情况,认出了向亦安,骂他恶心、不知廉耻,往人身上泼带着霉味儿和墙皮屑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