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啊。”
顾舒了解椿炘,不管是小时候,还是现在。
“心情不好,”她拿了测温枪,对着椿炘额头按了一下,“还发烧。”
“我吃退烧药了,睡一觉就好。”
“那你去躺着吧。”
顾舒把椿炘往厨房外推,然后打开冰箱翻找出柠檬和椰青,准备泡杯电解质水。
“我等你。”
椿炘在岛台边坐下,阳台的风灌进室内,落进暖光里。顾舒切完柠檬,往掺了椰青的温水里放了勺盐、蜂蜜,拿给椿炘的时候,见他头发顺顺地往下飘,眼神很倦但带着笑意,心里突然有点不好受。
“喝完就去休息,我记得之前有买退热贴,”顾舒忍着情绪,又去客厅翻找,然后跟椿炘说,“明天我先陪你去趟医院,看看骨折的位置有没有发炎,应该能赶得上比赛,要是来不及我们就晚点去检查。”
“妈,”椿炘没回头,看着杯子里浮着的柠檬片,抹干净眼泪说,“你知道我要去……看比赛的事。”
安国残疾人田径锦标赛,明天就会在宁州体育场举行。
“当然了,你这么仓促地赶回来,我们都知道是因为他。”
椿炘叹了口气,视线又开始晕上水雾,于是抽出纸巾蒙着脸,闷闷地说:“赶不上就算了,他应该也不想看见我。”
“什么?”
顾舒拿着退热贴过来,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,谢谢妈妈。”
椿炘压着纸把眼泪擦掉,撕开退热贴贴上、进了房间。
不久之后,小院有了动静,大门打开,椿锦换鞋时有些意外:“你也失眠了?”
顾舒正收拾好厨房,说:“小炘发烧了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吃了药,睡了。”
“行,”椿锦进门之后撑着桌沿,“那明天我陪他去医院做个检查,万一有其他炎症怎么办。”
“你也得看看,失眠这么久了。”
“没事儿,”椿锦笑着调侃自己,“上年纪了,觉少。”
“必须得去。”
顾舒态度很强硬,觉得椿锦也太随着心走了,睡不着就去绕学校。
“行,等研讨会结束我就约医生,”椿锦走近顾舒,揽着她往楼上走,“休息吧。”
房间内,椿炘看见门缝的光灭掉,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很装,你不累吗。”
苏岑叶的话在椿炘脑海中盘旋。
他想,自己第一次装,是在八岁,那会儿跟着父亲去往外地乡下。
长辈们在屋子里谈事情,他就和一群小孩子在田埂上捉蚂蚱,入了秋,但他们全都跑出了汗,很热,大人叫他们回去擦背。
年纪最小的男孩拉住椿炘,说不想回去。
“你要不要吃柿子?”
男孩很热心,也很厉害,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柿子树,让椿炘在下面接。
柿子脆、甜,带着一点涩。
后来,柿子树下站了位老奶奶,拿着毛巾、撑着口袋,男孩摘一个丢一个,奶奶就拿着毛巾把灰土擦干净,放兜里。
“还没熟透,你们拿回去放几天,就好吃了。”
椿炘看了一眼手里咬过的柿子,还有奶奶递来的塑料袋,秋风吹得袋子窸窸窣窣地响,他没接:“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送您的。”
“你爸爸帮了我们这么多,这点柿子算什么。”
但椿炘觉得,他什么都没有做。
小孩子跳下了树,手背、脖子都是被山蚊子叮的包,天色是淡淡的灰,斜坡下的竹林黑漆漆的,只有混着草梗的土墙里面、是暖色的。椿炘接过沉甸甸的柿子,说:“谢谢。”
回家后,椿炘从父亲口中知道了“柿子脱涩”,通过某些方式,把柿子里的可溶性单宁变成不可溶单宁,尝起来就不涩口了。
可以和成熟的苹果、香蕉放在一起。
可以泡冷水、温水。
可以放进冷冻层。解冻后的柿子尝起来会更加绵密。
还有奶奶说的方式,放几天。
作为家庭、教育受益者的我,是不是就是第一种柿子。
扎进干燥的袋子,慢慢被苹果、香蕉所释放的天然催熟剂包裹,颜色加深、口感变甜,何其幸运。
我知道,我们出生在同一棵树上,听过同一片竹林里的风声。
也知道自己无法体会其余三种方式。
“我只是想,如果我们都能成功脱涩就好了。”
椿炘回忆着那颗被他拿在手里的柿子,第二口涩、第三口也涩,他无法习惯,也很愧疚,怎么就那么急,没能好好接受对方的心意。
“是挺自以为是的。”
椿炘回答着苏岑叶的话:“我的格局烂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