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国饭店,403房间。
窗帘紧闭,只留一盏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。光晕之外,是沉甸甸的暗。
那个男人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报纸、一张上海市区地图、以及一本用日文写成的通讯录。纸张的边缘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卷起。
他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——
百乐门。
四天后。
他又拿起那张印有顾清珹证件照的报纸。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张浅笑的面孔,像是要通过这层薄薄的纸张,触碰到照片里的人。
“June。”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孤寂,“别来无恙。”
他叫林世荣。
是顾清珹在柏林军校时的同学。
——不,更准确地说,他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派往德国的留学生,原名山本一郎。土肥原贤二最得意的门生。
敲门声响起。三长两短。
“进来。”
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男人闪身而入,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:“山本君。”
“说中文。”山本一郎头也不抬,声音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这里是中国。”
“是。”那人直起身,压低声音,“土肥原将军让我转告您——那批货已经安全抵达。顾知安死后,再也没有人追查此事。”
山本一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顾知安的女儿呢?”
“顾清珹……确实还在查。但她目前掌握的线索有限,只知道那批货是军火,还不知道真正的目的。”
山本一郎放下报纸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“她很快就会知道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掀起窗帘的一角。窗外的上海,华灯初上,霓虹流光溢彩。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显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貌——纸醉金迷,暗流涌动。
“她和她父亲一样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太聪明了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四天后,百乐门。”山本一郎放下窗帘,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那张报纸折叠起来,收进口袋,“我会亲自会会这位老同学。”
南洪门总部,书房。
向问天独自坐在沙发上。
窗外夜色已深,他没有半点睡意。手中那串佛珠被他的指腹一颗一颗地拨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白天做了一个决定。
一个可能会让南洪门上上下下都反对的决定。
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更让他心烦的,是顾清珹。
从南京回来之后,她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从前那个温柔中带着倔强的姑娘还在,可她的眼底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。
那是仇恨的颜色。
向问天太了解她了。她骨子里是个极骄傲的人。父亲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——她不会善罢甘休。
“大少爷。”
门外传来王伯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王伯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刚才有人送来的,说是给您的。”
向问天接过信封。信封是素白的,没有任何标记。他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笺——
字迹清隽有力,只有短短几行:
向兄如晤:
三日后未时,城隍庙湖心亭。有一桩买卖想与向兄商议,关乎上海滩未来的格局。
谢文东敬上
向问天看完,将信折好,放入口袋。
他约了谢文东见面——而谢文东,也约了他。
巧合?
还是——谢文东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?
“王伯,清珹睡了吗?”
“大小姐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阿兰说她晚饭没怎么吃,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”
向问天叹了口气,起身走向二楼。
顾清珹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他抬手敲了敲门,轻声唤道:“清珹。”
没有人应答。
他又敲了两下:“清珹,是我。”
片刻的沉默过后,门终于开了。
顾清珹站在门口,穿着早上那套洋装,显然一直没有换下。她的眼睛有些红,却没有哭过的痕迹——也许哭了,又擦干了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向问天侧身走进房间。
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——几张纸摊开在那里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走近一看,全是关于土肥原贤二的情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