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下意识地想遮住那些纸张,伸出的手却又停在了半空中。
向问天没有动那些纸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但你要答应我——不要一个人去。”
“我没有那么冲动。”顾清珹别过脸去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有。”向问天走到她面前,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看着自己。
他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清珹,看着我。”
她的睫毛颤了颤,终于抬起眼眸与他对视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有责任查下去。日本人在上海的活动,南洪门也不可能置身事外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给我一点时间,我们一起——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顾清珹打断了他,声音微微发颤,“四天后,土肥原贤二会出现在百乐门。这是我能查到的唯一一次机会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。
“问天,我父亲死在他手上。我——”
“四天后?”向问天的眉头猛地一皱。
顾清珹点了点头。
向问天沉默了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背对着她站了许久。
“我约了谢文东见面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三日后,城隍庙湖心亭。”
顾清珹微微一怔。
“你约他?”
“是。”向问天转过身,看着她,“日本人兵临城下,上海危在旦夕。这种时候——南北洪门不能再内斗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但顾清珹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分量。
“你要和他——合作?”
“我要和他谈合作。”向问天纠正道,“暂时放下恩怨,共赴国难。”
顾清珹沉默了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向问天要向杀了他兄弟的人低头。意味着他要面对南洪门内部的质疑和反对。意味着——他要放下一个江湖人最看重的面子。
“问天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不用劝我。”向问天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,也有几分坚定,“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四天后,如果你要去百乐门——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顾清珹摇头,“你是南洪门的当家人,太显眼了。况且——”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我的事,我自己了结。”
“你是我的女人。”向问天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来,“你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这是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其二——百乐门那晚,土肥原贤二在那里。而我想知道,日本人和上海滩哪些帮会有勾结。”
顾清珹怔住了。
她原以为向问天要陪她去百乐门,只是因为担心她。
原来——他早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。
“所以,你去百乐门,不只是为了我?”她问。
“为了你,也为了南洪门,更为了——”向问天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上海滩几百万百姓。”
顾清珹看着他的侧脸。
灯光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坚毅的线条。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,也要——有担当得多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就一起去。”
向问天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,像是两条河流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。
“睡吧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轻轻捏了捏,“不管三天后还是四天后的事——都需要精力去应对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问天。”
他停住脚步,没有转身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向问天微微侧过头。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,唇角微微上扬。
“跟我还说什么谢。”
房门轻轻带上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顾清珹站在原地,听着那声音一点点远去,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——温暖的,沉甸甸的,像是一壶热茶在冬夜里缓缓捂热了冰冷的掌心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。
指尖上,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